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全京城都等我破案 > 第八十章:迷途的羔羊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闻昭回头,看见裴植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显然是直接从大理寺赶过来的。

    “裴大人?”周府尹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裴植没回答,只是看了闻昭一眼。

    闻昭知道他在想什么。

    全福道人,能掐会算,指点别人杀鸡破煞。

    如果这个人真的能掐会算,那他指点的,恐怕不只是杀鸡。

    周府尹说:“这人我们也抓了好几次,从未见过真人。”

    “活跃在哪一带也不知道?”

    周府尹摇了摇头,脸色晦暗。

    “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手一起查,总能查得到。”裴植说。

    此时,那个瘦男人被从地上拎起来,一脸茫然地被推着往外走,他还不忘回头冲那个庄稼汉喊了一句:“你那鸡真不是我偷的!是替天行道!”

    庄稼汉气得又要冲上去,被差役拦住了。

    闻昭跟在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庄稼汉还跪在堂下,红着眼眶,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清,但闻昭知道他在骂人。

    十几只鸡,对于一个农户来说,是半年的油盐钱,是给孩子扯布做衣裳的钱,是过年时桌上的一碗肉。

    就这么没了,因为“挡了运”。

    她收回目光,跟着裴植走出去。

    “裴植。”

    “嗯。”

    “你信那些吗?”

    “什么?”

    闻昭斟酌着,慢慢开了口,“算命,破煞,挡运。”

    裴植沉默了一息,“不信。”

    他说:“但有人信。”

    闻昭点点头。

    是啊,有人信。

    信到可以为了一个道人的一句话,把邻居的十几只鸡全杀了。

    那如果道人说的是别的呢?

    杀个人试试?

    她忽然想起阿芸胃里的那些朱砂。

    朱砂在道家里,可是常用之物。

    ——炼丹,画符,驱邪避煞。

    会吗?

    她不敢去想。

    ……

    京兆府原先碍着此事奇怪,不敢闹大,但在百姓之中惹出什么争端来,但大理寺却不一样,大理寺查案子,大张旗鼓也没关系,顺着那瘦男人的供述,不出三日便已对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首先,这不是偶发性事件,这实际上是个“教”

    大梁朝对于民众信仰并没有多加干涉,但同时大梁朝也和其他所有封建王朝一样,宣扬的是君权神授,皇帝是天选,皇帝的命令就是上天的旨意,诸如此类。

    至于其他的宗教,只要不太离谱,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通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可这个有点不一般。

    它有名有姓,叫全福教。

    所谓全福,顾名思义就是事事万全,教义里认为,人生来有罪,所以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做善事,这个世界上有东南西北四个神,这四个神的日常就是盯着底下的教众,看谁做了善事谁没做。

    做了善事的人,不仅自己死后能享受功德,当自己正在做善事时,天上的父母亲族,未来的孩子孙子,都能享受到。

    等于是一人行善辐射全家的意思。

    闻昭听完,默默举起了手,“所以这和杀鸡有什么关系,鸡的生辰八字克着谁了?”

    没人能知道这个问题。

    鸡本鸡也不知道。

    而所谓的做善事,实际上也有几种方法,其一自然是捐款,捐的钱越多,功德就越多。

    功德越多,天上的父母亲族就少受罪。

    那么,为什么是少受罪呢?

    当时是因为人生来有罪了,教众那已经死去的父母可并没有捐款传教,可不得死后受苦了。

    说实话,其实想的还挺全面的。

    而除了捐款,还有其他办法,其中包括农忙时节帮邻居收割、在书院时帮助同窗等等……

    可这样正常的行善方式,对于积攒功德免除天上的父母受苦这一目标来说,还是太慢了。

    积攒功德最快的,除了捐款,就是杀人。

    ——因为人生来有罪,而我解了她的罪。

    至于教主,居然也很好抓。

    大理寺在城西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堵住了一位名叫“全福道人”的教主。

    拿人的时候,那道人的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面前供着三炷香,身后挂着张不知什么神仙的画像,见了差役也不慌,只慢悠悠地睁开眼,说了句:“贫道早算到今日有这一劫。”

    闻昭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道人被押出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瘦,穿着灰扑扑的道袍,面相倒是生得慈悲,眉目低垂,若是不知底细的,怕真要以为是位得道高人。

    人被押回京兆府,周府尹亲自审。

    闻昭没去堂审,但能听到里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那道人的嗓子很怪,不疾不徐的,像念经似的,问什么都答,答完了还要加一句“无量寿福”。

    周府尹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四海为家。问他那“杀鸡破煞”的法子是谁教的,他说自然是梦里神仙托付的。问他收了多少银钱,他说随缘,不拘多少。

    问来问去,全是废话,跟唱话本似的。

    裴植站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听着。

    闻昭偏头看他:“你信他说的?”

    “不信。”裴植脸色不明,许久,他负手道:“他在等人。”

    “等人?”

    裴植没答,目光落在檐角。

    审到第三日,依旧如此。

    直到第三日,正要开堂时。

    “报——!”

    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冲进堂来,扑通跪下:“大人,府外来了人,说是……说是丞相府的!”

    周府尹手里的惊堂木险些掉下来。

    闻昭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裴植。

    裴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

    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穿一身靛蓝直裰,面容清隽,步履从容,进了堂,先向周府尹拱手一礼,又向裴植点了点头。

    “下官丞相府长史,姓沈。”他说,“奉丞相之命,来保这位道人。”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那道人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情绪也不见波动。

    周府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长史,这……这是京兆府的案子……”

    “下官知道。”沈长史不慌不忙,“但这位道人,与丞相府有些渊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人身上,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丞相说了,这人,他保了。”

    闻昭站在廊下,看着那道人在沈长史的陪同下走出府门。

    走到门口时,那道人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笑了笑。

    那笑容慈悲得很,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