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放肆
姜允是在高二暑假的时候，从宁川老家转学到京港来的。
那一年夏天，姜白茶十三岁，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十七岁的姜允。
她皮肤特别白皙，又瘦又美，个子也高挑，溢出来的青春活力，让她整个人都特别耀眼。
从车厢下来，姜允背着双肩包一眼就看到她们，欢愉地跑过来，抱着她父亲的手臂，响亮亲切地喊着：“舅舅！我好好好想你啊！”
“这就是小妹吧？好可爱的小包子脸，给姐姐亲一口！”
......
姜白茶在卫生间待了许久，翻着手机里的相册，从姜允来京港之后，每一张全家福都有她。
后来姜允的爸妈，也就是姜白茶的姑姑和姑父，也都陆续搬来了京港。
每年都拍的全家福照片上，人数也越来越多。
直到后来，她再没了新的全家福。
姜白茶不明白......为什么啊？
半晌，等淹没的情绪褪去，姜白茶才从卫生间出来。
没敢仔细去看镜子里哭过的眼睛，只随意拨弄了几下刘海，尽量遮掩一下，就去了探监室。
警卫给她开门，进去的时候，姜允已经坐在玻璃的对面了。
她右侧身后，站着一个冷着脸的女警卫。
姜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暴躁地撑着桌子抓头发，不过就是要根烟嘛，后面的女人死活都不给她。
见到有熟人进来，姜允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
只有几秒，很快就变成冷漠地翻了个白眼。
“不敢见我吗？这么久才敢进来？”
“我，不敢见你？”姜白茶刚坐下，就听到她可笑的言论，“你说反了吧。”
姜允没接话，房间里陷入安静，姜白茶静静地看着她。
那年火车站她黑色的长发，扎着高马尾的样子，跟眼前憔悴狠厉的金发女人，怎样都无法重叠。
“真的是你做的吗？”姜白茶喉咙酸涩，艰难地问出来。
姜允俯身前倾，趴在桌子上，开玩笑似的对她说：
“你让她们给我根烟，我就告诉你。”
姜白茶攥紧着拳头的手有些发麻，脑海里忽然浮现记忆角落里的一幕。
父亲出事前有一天晚上。
夜很深了，姜允的房间里，还有灯光亮着。
姜白茶上厕所的时候，疑惑地敲门问她怎么还不睡，黑漆漆的房间里，桌子上的台灯亮着。
她将什么文件夹在了硬皮的大学毕业证里，从暗淡的光里回头，笑得很开心，“我有点睡不着。”
“你是在整理毕业的东西吗？”
“不止哦，这可是我改变人生的通行证！”姜允晃了晃毕业证书。
当时姜白茶还天真地以为，她是在开心终于毕业了。
她那晚的笑，跟此刻眼前的，一模一样。
......
“可是我爸爸对你很好！我们全家都对你很好！到底为什么啊？”
姜白茶激动站起来，包掉落在地，也无暇顾及。
她拼命忍着眼泪，靠到玻璃最近，想看清对面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姜允。
到底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懂，她真的想不通。
“你应该知道的啊。”
姜白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疯话。
“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这一身加一起有十几万了，哪样是你自己买的？”
“还有你那包，送你来的车！”
“姜白茶，你在这跟我装什么懵懂无辜？啊？”
她不屑地看向姜白茶。
至少她有胆子承认，她就是贪婪，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京港的夜景好看吗？从百米的高空看人，是不是跟蚂蚁一样？当权贵的滋味很爽吧？”
“我那时只是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拒绝不了的好机会！”
“就算我不做，还会有其他人抢着去做！”
“大家都是亲戚，成全我一下，怎么了？”
人生第一次，姜白茶想穿透这层玻璃，离她再近一点，想面对面贴着脸告诉她：“那是人命！那是我父亲的命！那不是你的机会！”
她喊的太大声，姜允少见地僵硬了几秒，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
没想到那个被人推倒摔了跟头，也只会爬起来拍拍灰，说怪自己不小心的姜白茶，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姜允的胸腔短暂起伏几下，冷笑了出来。
“你爸的命，也就值顾霖安一台好车而已。”
“有什么好大吵大闹的。”
姜允不屑地嗤笑，靠在椅背上，玩着自己的头发，“相信我，这件事情，很快就会翻篇的，顾、夫、人！”
“如果我去坐牢，你以后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都会带着污点！”
“顾霖安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
姜允神态笃定，轻飘飘说出了答案：“他不会的。”
“我会。”姜白茶缓缓道，脱力地垂下双手，任凭眼泪随乱掉落。
只有一颗被扎穿的心脏，在不平地嘶吼。
“我会追究到底，我会让你做得那些亏心事，欠我爸妈的，欠我的，全部付出代价！”
说完，没再多看对面的杀人犯一眼。
姜白茶转身离开这间窒息痛苦的屋子。
......
胡乱地在街上走了好长时间，姜白茶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包都扔在了警署，没拿出来。
还好，手机还在口袋里。
旁边的马路上，一辆辆车没停留地开过去。
姜白茶没什么目的地，看到高架就往另一边走，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一遍又一遍。
可还是想哭。
又因为自己太能哭了气得想哭。
直到天色擦黑，两条腿累得打颤，再也走不动一步路，才随便找了个天桥的台阶上坐坐。
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姜白茶给许惊肆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
又不想回去，想了想，还是给顾霖安发了条微信：【碰到一个认识的朋友，跟她叙叙旧】
发完就再也没回他消息。
姜白茶抱着膝盖，静静地吹着风。
天色越来越黑，天桥下面有老爷爷推车来卖烤地瓜，味道特别香甜，她肚子好饿，很想去买一个吃。
可是在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还想着吃东西的时候，就特别恨自己。
恨自己，在姜允说身上的东西都不是自己买的的时候，有一瞬间难言的心虚。
恨自己明明决定了不回顾霖安消息，却害怕他会担心。
恨自己做错事，还忍不住想让许惊肆回消息。
她挪动酸痛的腿，没买烤地瓜，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
边走边哭，她舍不得那个烤地瓜，哭她的肚子好饿，哭她的内心反复地纠结。
一路上不知道给许惊肆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短信。
肚子已经不饿了。
眼泪也哭干了。
姜白茶依旧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天色已经全黑，路灯很亮，但照得路上却不太亮。
十字路口的街角，有一家亮着的24小时便利店。
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下起了雨。
咬着牙，最后躲进了对面的一间红色电话亭里。
里面怪黑的。
看外面却亮了一些。
雨夜里道上的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有些刺眼的远光灯照过来，也有些微弱的红尾灯朝远方开出去。
姜白茶没点通讯录里的电话，自己一遍遍按下背的熟烂于心的手机号。
每一遍都等到对面播放，用户正忙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才自动挂断。
啊...他，可能是不要我了。
他可能累了，不想再继续原谅下去了。
可能看到网上的视频，发现我不过如此，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不想要继续了。
姜白茶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
手机就剩下百分之一的电了，就像许惊肆正在消失的爱。
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小，身边更黑了，但是手机的电，能消失的慢一点。
就要自动关机了。
姜白茶看着微信页面两条消息，还在发送，消息后面跟着转动的灰白色小圆圈。
【我真的很想见你】
【你可不可以，出现一下？】
手机彻底黑屏了。
姜白茶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叹气。
她在黑暗里抬头。
看不远处的车灯亮着。
从车灯照的光里，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长腿宽肩的男人走出来，夜风吹动着他长风衣的衣摆。
漆黑的红色电话亭里，姜白茶直愣愣地望着。
透明雨伞到了眼前，伞边微微抬起，露出了许惊肆一眼万年的深情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