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太庙。
天未亮,仪仗已从宫门绵延至太庙正门。旌旗猎猎,甲胄森然,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宗室皇亲列于前殿。这是大雍立国百年来最隆重的册封大典——册立太子,关乎国本。
萧珩身着玄色十二章太子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立于丹陛下。晨曦穿透云层,落在他肩头绣金的蟠龙纹上,熠熠生辉。他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观礼人群的每一个角落。
彩灵站在女眷队列最前方,穿着绯红色公主朝服,珍珠面帘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匕。
思琪与陆青混在观礼人群外围——这是萧珩的安排,让他们在最关键时刻见机行事。思琪今日扮作中年妇人,脸上涂了特制的药膏,皱纹横生;陆青则扮作她的哑巴儿子,右臂的残疾恰好成了伪装。两人身边,黑背伏在阴影里,小黄蜷在思琪脚边的竹篮中。
一切看似平静。
辰时三刻,吉时到。
礼官高唱:“授册——”
司礼太监捧过金册,缓步走向萧珩。金册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上面镌刻着太子册文,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萧珩躬身,双手平举,准备接过。
就在金册即将落入他掌心的刹那——
“嗖!”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皇帝面门!
“护驾!”禁军统领厉喝。
场面瞬间大乱。
数十道黑影从观礼人群中暴起——他们穿着寻常百姓或低级官员的服饰,此刻却抽出藏匿的兵器,如鬼魅般扑向丹陛!
“有刺客!”
禁军蜂拥而上,与刺客战成一团。但这些刺客武功诡异,招式狠辣,全然不顾自身生死,只一味冲向皇帝与萧珩。有人甚至在被砍倒的瞬间,引爆身上的火药!
“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血肉横飞。太庙前殿白玉石阶被染成暗红。
“退后!全部退后!”禁军拼死护着皇帝与萧珩向殿内撤去。
就在这时,殿内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忽然冒出诡异的青烟。
烟很淡,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像熟透的果子腐烂前最后的芬芳。
“闭气!”有老臣惊呼,“是毒烟!”
但已经晚了。
皇帝刚被扶进殿内,忽然身形一晃,扶住额头:“朕……头晕……”
话音未落,他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龙袍前襟。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萧珩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想站直,却双腿一软,单膝跪地。
“殿下!”
不止他们。殿内所有重臣——礼部尚书、兵部侍郎、几位宗室元老——纷纷出现症状:头晕、视线模糊、口鼻渗血。
毒烟迅速弥漫。
“是‘百日醉’!”太医院正使嘶声喊道,“无色无味,中毒者七日内五感渐失而亡!快!开窗!通风!”
可窗外的刺客仍在猛攻,禁军根本腾不出手。
混乱中,有人高喊:“刺客身上有令牌!是二皇子府的令牌!”
果然,从几具刺客尸体上搜出了刻着“永和宫”字样的铜牌——那是二皇子萧景岳的府邸。
“逆子!这个逆子!”皇帝双目赤红,指着殿外被禁军按住的二皇子,“给朕……给朕拿下!”
二皇子被粗暴地拖拽进来,他衣衫凌乱,面色惨白,嘶声喊道:“父皇!儿臣冤枉!是有人栽赃!是老三——唔!”
话未说完,被禁军堵住了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而在人群外围,思琪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通过鸟群的视角,看见了真相——
就在毒烟升起的前一刻,一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矮小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香炉,将一包粉末投入炉中。投完毒后,他迅速退入角落,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随即瘫软在地,嘴角溢出黑血——服毒自尽。
那个太监的脸,思琪认得:是三皇子萧景睿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茶太监,她曾通过鼠群见过他进出永寿宫密室。
“是嫁祸……连环计……”她喃喃自语。
投毒、刺杀、嫁祸给二皇子……一举多得。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因为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混战的人群中,一名伪装成文官的刺客,悄悄抬起手弩,淬毒的箭头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弩箭对准的,是她。
不,是对准她身边的“中年妇人”——思琪现在的伪装。
他认出了她。
电光石火间,思琪想躲,可身体因连日透支而迟滞。就在毒箭离弦的瞬间——
一道黑影扑了过来。
是陆青。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思琪身前。
“噗嗤——”
毒箭射入他右胸,不深,但足够了。
箭杆上幽蓝的液体迅速渗入伤口,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陆青!!!”思琪撕心裂肺的尖叫。
陆青踉跄一步,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箭矢,居然笑了。他转回头,看着思琪惊恐的脸,声音很轻:
“这次……换我保护你。”
说完,他直挺挺向后倒去。
“不——!!”思琪扑过去接住他,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她颤抖着手去捂他的伤口,可血是黑色的,带着甜腥气——是“幽兰醉”,但比清漪园那次的更烈、更快。
“太医!太医!”思琪疯了一样嘶喊,“救他!救救他!”
可太庙已经乱成一锅粥。皇帝中毒,太子中毒,重臣中毒,刺客还在厮杀……谁会管一个“平民妇人”和她“儿子”的死活?
陆青躺在思琪怀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青。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别说话……”思琪眼泪汹涌,死死按住他的伤口,“你会没事的……黑背能找到紫心草……一定能……”
可她自己都知道,这是谎言。
“幽兰醉”本就无解,上次是黑背奇迹般寻来紫心草。可这次的毒箭是变种,紫心草还能解吗?就算能,黑背来得及吗?
陆青的眼睛开始涣散,但他努力聚焦,看着思琪的脸,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然后,手垂落。
气息,断了。
“陆青……陆青你醒醒……陆青你看看我……”思琪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崩溃了。
她感觉不到周围的厮杀,听不见皇帝的怒斥,看不见禁军的血战。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和他胸前那支淬毒的箭。
以及,左臂上骤然爆发的、撕裂灵魂的剧痛。
青SE图腾像活过来一般,在她皮肤下游走、蔓延,从手臂爬向脖颈,爬上脸颊。皮肤下似有骨骼在变形、重组,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脑海中,那个苍茫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守护者……你挚爱将逝,痛不欲生。此即契约之重——你越使用力量,越在意世人,便越会失去人心,终将归于兽灵。”
“但此刻,你有一个选择。”
“以‘钥匙’为媒,以你全部的记忆与情感为祭,可逆转生死一线。代价是——你将彻底遗忘前世今生所有温情,从此只余守护本能,化作真正的‘守护兽’。”
“选吧,守护者。”
“是眼睁睁看他死去,还是……以你为人的全部,换他一命?”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思琪低头,看着陆青青灰的脸。
她想起前世作为金毛犬时,主人张露茜给她的第一个拥抱。
想起今生在长春宫,彩灵甜甜叫她“姐姐”。
想起龙泉寺的月夜,陆青为她戴上银戒,说“此生必不相负”。
想起萧珩的承诺,太后的慈爱,黑背的忠诚,小黄的依赖……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让她成为“人”而不是“兽”的一切……
要……舍弃吗?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双鱼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两条鱼仿佛在游动。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我选……”
话未说完。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陆青。
他竟睁开了眼睛,瞳孔已开始扩散,却死死盯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头。
不要。
他的眼神在说。
不要为我……放弃你自己。
然后,他彻底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思琪怔怔看着他,手中的玉佩“哐当”落地。
她忽然不哭了。
只是抬起头,望向太庙正殿的方向——那里,皇帝和萧珩正在生死边缘挣扎;那里,彩灵还在混乱中拼死守护;那里,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冷笑。
青图腾已蔓延至她半边脸颊,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她轻轻放下陆青,捡起玉佩,站起身。
那一刻,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冯思琪”的柔软,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兽性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黑背。”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黑背从阴影中走出,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低低的呜咽——它在哀悼,也在警惕。
“召集所有能召集的。”思琪一字一句,“鸟、兽、虫、鼠……我要让这座京城,每一个角落,都布满眼睛。”
她低头,看着陆青安详的脸,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转身,走向混乱的中心。
走向那场,必须以血偿还的血债。
左臂的图腾彻底燃烧起来,青光冲天而起。
而太庙上空,无数鸟雀骤然聚集,黑压压如末日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