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深夜,慈宁宫灯火通明。
太后突发急病,呕血不止。太医院正使诊脉后脸色煞白,跪地颤声道:“陛下……太后脉象……似有中毒之兆。”
“中毒?!”皇帝霍然站起,“何人如此大胆?!”
无人敢答。慈宁宫上下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太后躺在凤榻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传……传彩灵……”
彩灵被急召入宫。她冲进寝殿时,太后已气若游丝,却对她招了招手。
“皇祖母!”彩灵跪在榻边,握住那双枯瘦冰冷的手。
太后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彩灵俯身贴近,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哀家……私库……最底层……紫檀盒……”
太后用尽最后力气,从枕下摸出一枚凤形金钥,塞进彩灵手中。
钥匙冰凉,雕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嵌着两颗血红宝石。
“……关乎思琪……和当年……秘辛……”
说完,太后手一松,彻底昏迷。
“皇祖母!皇祖母!”彩灵失声痛哭。
皇帝冲进来,看见母亲的模样,踉跄一步,厉声喝道:“查!给朕彻查!慈宁宫所有饮食、熏香、用具——全部查验!”
宫人乱作一团。
而彩灵擦干眼泪,将凤钥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知道,太后拼死给她的,是最后的生机。
当夜,萧珩收到彩灵的密信。
信中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慈宁宫西门。”
萧珩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自从上次宗亲宴后,他已尽量避免与彩灵公开接触——怕连累她,也怕被三皇子抓住把柄。
但今夜,他必须去。
子时三刻,萧珩黑衣蒙面,翻墙潜入慈宁宫。
彩灵已在西门暗处等候。她穿着深色宫装,未施粉黛,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言语。彩灵转身引路,萧珩紧随其后。
太后私库在慈宁宫后殿地下,入口是一道隐蔽的石门,需三重钥匙才能开启。彩灵手持凤钥,又拿出太后留给她的两枚副钥——那是太后多年前就悄悄交给她的,说“将来或许用得上”。
三道锁依次开启,石门轰然滑开。
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库内堆满箱笼,皆是历代太后攒下的珍宝。彩灵提着灯,直奔最深处。
最底层的紫檀木盒藏在最角落的暗格里,上面落满灰尘。盒子上锁着一把精巧的玉锁——正是凤钥的形状。
彩灵颤抖着手,将凤钥插入。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残破的明黄绢帛——先帝密诏。展开后,字迹斑驳,但关键处尚可辨认:
“……龙泉古刹地宫,乃太祖所封。内藏异宝,可镇国运,然戾气深重,需待‘通灵之钥’现世,方可开启……若强启,必遭反噬……”
第二样,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无字。翻开,是太后年轻时的笔迹:
“永和十八年秋,往龙泉寺祈福。夜半,忽见天降流光,坠于寺前。僧众惊起,见一白衣少女昏厥佛前,手中紧握双鱼玉佩……此佩与废妃冯氏所遗玉佩,一模一样。”
“哀家恻隐,命人救之。问其名,曰‘思琪’,问其家,茫然不答。观其言行,似有异处……”
“冯妃当年托孤,哀家受之。今又见玉佩,莫非天意?然此女来历不明,恐生祸端。遂隐其玉佩,收为宫女,赐姓冯,以观后效……”
第三样,是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冯氏妹妹亲启”。信纸已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
“妹妹:你托我照看的孩子,哀家已安置于京郊,衣食无忧。然近日宫中异动,‘钥匙’已现——龙泉寺那少女持双鱼玉佩入宫,与当年你所持玉佩无异。”
“当年你以玉佩救景瑜,致其性情大变,终酿惨祸。今‘钥匙’再现,恐风波又起。哀家已年老,不知还能护这孩子多久……”
“若你泉下有知,望佑此子平安。也望……莫让当年悲剧重演。”
信末没有落款,但字迹与太后手札相同。
彩灵与萧珩读完这三样东西,如遭雷击。
真相的碎片,终于拼凑出骇人的全貌:
二十年前,真正的七皇子萧景瑜并未夭折,而是被冯奶娘用双鱼玉佩所救,但因此“性情大变”。冯奶娘带着玉佩出逃,将真正的皇子托付给当时的刘妃(后来的太后?不,太后姓冯……),太后将其秘密安置。
而思琪手持同样的玉佩出现,被太后认出,因此收留她,赐姓冯。
“通灵之钥”……说的就是双鱼玉佩。
“异宝”……就封在龙泉寺地宫。
萧景睿——或者说,现在这个“三皇子”——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皇子。而真正的皇子,还活着,被太后藏了起来。
“影子”的目标,从来不只是皇位。他们要的,是地宫里的“异宝”,以及……可能是用这异宝完成的某种仪式。
“所以思琪姐姐的穿越……不是偶然。”彩灵声音发颤,“是玉佩……是‘钥匙’……把她带到这里的。”
萧珩脸色苍白:“而三皇子……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早就知道这一切。所以他们要逼思琪去龙泉寺,要拿到玉佩,要开启地宫……”
他忽然想起,父皇近年来对“天象”、“异宝”之说格外着迷。若有人告诉他,开启地宫可得长生、可镇国运……父皇会不会心动?
所以药膳、所以精神恍惚、所以对和亲之事犹豫不决——也许父皇,也成了棋子?
这个念头让萧珩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告诉思琪姐姐。”彩灵将三样东西小心放回紫檀盒,只取出太后的手札和那封信,“这些抄录一份,原件藏在这里。抄本……我想办法送出去。”
“怎么送?”萧珩苦笑,“现在全城戒严,连只鸽子飞过都要被射下来。”
彩灵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谁?”
“徐嬷嬷。”彩灵低声道,“皇祖母昏迷前,徐嬷嬷一直守在身边。皇祖母交代我的话,她应该也听见了。而且……她是冯奶娘的远房侄女。”
萧珩一震:“你怎么知道?”
“皇祖母以前说过,徐嬷嬷是冯家旧人,可信。”彩灵握紧凤钥,“现在,我只能信她了。”
两人迅速抄录关键内容,将原件放回紫檀盒,锁好暗格。离开私库前,彩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这里面藏着的,是足以颠覆江山的秘密。
而她,要将这秘密,交给她最信任的人。
次日清晨,徐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彩灵暂居的偏殿。
“公主,该用药了。”老嬷嬷声音平静,眼中却有深意。
彩灵接过药碗,在碗底摸到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轻声道:“嬷嬷,帮我给宫外的‘姐姐’带句话——就说,彩灵一切都好,让她保重。”
徐嬷嬷点头:“老奴明白。”
当日下午,徐嬷嬷以“为太后祈福”为由,出宫前往京郊一处小庙。她是太后心腹,无人敢拦。
而在那小庙的后院,一只灰扑扑的野狗接过她扔出的肉包子,叼着包子跑进山林。
包子里,藏着油纸包。
猎户木屋。
思琪在昏迷中醒来时,陆青已经回来了。
他成功了——那三封密信,被他塞进了皇帝的枕套。今早皇帝醒来发现后,震怒,已密召心腹武将入宫。
但陆青也付出了代价:左肩中了一箭,深可见骨。
“你疯了!”思琪哭着为他包扎,“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值得。”陆青脸色苍白,却笑了,“今早陛下下旨:和亲之事暂缓,命北狄使团三日内离京。”
彩灵暂时安全了。
就在这时,黑背叼着一个油乎乎的纸包跑进屋。小黄跟在后面,兴奋地摇尾巴。
思琪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块被咬得乱七八糟的肉包,还有一个小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彩灵抄录的手札和信。
她一字一句读完,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偶然穿越。
原来玉佩是“钥匙”。
原来地宫里封着“异宝”。
原来真正的皇子还活着……
“所以……”她喃喃自语,“萧景睿不是真正的三皇子。他要皇位,也要地宫异宝。而我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
陆青看完抄本,也倒抽一口冷气:“若让他得逞……”
“天下必乱。”思琪握紧信纸,眼中闪过决绝,“我不能让他拿到玉佩,更不能让他开启地宫。”
她看向陆青,忽然问:“你还记得慧觉法师的话吗?他说龙泉寺是‘时空交错处’。”
陆青点头。
“也许……”思琪轻声说,“地宫里的‘异宝’,根本不是什么祥瑞。也许……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科幻故事:古代帝王寻找的“长生不老药”,可能来自天外陨石;所谓的“镇国异宝”,可能是某种辐射源或未知能量体。
若真是这样,开启地宫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回龙泉寺。”思琪站起身,“玉佩在我身上,我就是靶子。与其躲在这里等他们找上门,不如主动回去——在地宫门口,和他们做个了断。”
陆青看着她,良久,点头:“好。我陪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次,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若真到了最后关头……”陆青声音沙哑,“让我先死。”
思琪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
两人收拾行装,准备重返龙泉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三皇子萧景睿正站在永寿宫的最高处,望向西方。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符——那是从太后宫中搜出的,与凤钥配对的另一半。
“钥匙已现,”他轻声自语,“也该请‘真龙’归位了。”
身后,幕僚低声问:“殿下,冯思琪那边……”
“让她去。”萧景睿微笑,“她要去龙泉寺,就让她去。地宫的大门,还需要她来开呢。”
“可若她不肯……”
“她会肯的。”萧景睿眼中闪过冷光,“因为彩灵公主……很快就要‘病重’了。你说,为了救妹妹,她这个当姐姐的,会不会什么都愿意做?”
幕僚躬身:“殿下高明。”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那座千年古刹,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