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霜降。
这一日的朝会,注定载入史册。
二皇子萧景岳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只黑漆木匣。匣盖开启的瞬间,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里面赫然是三颗人头,以及一沓浸透血渍的账册。
“父皇!”二皇子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儿臣奉旨查办黄河决堤案,历经九死一生,终在汴州截获此贼!”
他指向最中间那颗头颅:“此人乃汴州知府周焕,太子门人!他亲口供认,贪墨河工银两共计四十七万两,其中三成送入东宫!”
满殿死寂。
太子萧景明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二皇子冷笑,抓起账册哗啦抖开,“这上面每一笔进出,皆有东宫詹事府的暗记!父皇若不信,可召詹事府主簿当面对质!”
账册在百官间传阅,惊呼声此起彼伏。那些朱笔勾勒的暗记,确实是东宫专用于密账的符号,寻常官员绝难伪造。
皇帝的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紫。他死死盯着太子,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景明,你……可知罪?”
太子扑通跪倒:“父皇明鉴!儿臣绝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构陷——”
“够了!”皇帝抓起龙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碎片四溅,如惊雷炸响。
“太子萧景明,御下不严,德行有亏!”皇帝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即日起,夺监国之权,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黄河案交由三皇子萧景睿主审,二皇子协理!”
“父皇!!!”太子嘶声呐喊。
无人应答。禁军上前,面无表情地“请”太子离殿。
那一刻,太子的目光扫过二皇子,扫过垂眸不语的三皇子,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定格在龙椅上那道苍老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鹬蚌相争……”
话未说完,已被拖出大殿。
朝局,一夜颠覆。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京城。
东宫大门轰然关闭,昔日车马喧嚣的太子府前冷落鞍马稀。太子党羽人人自危,一部分连夜投奔风头正劲的二皇子府,另一部分则悄无声息地转向永寿宫——三皇子虽未表态,却来者不拒。
二皇子府门庭若市。武将、宗亲、地方大员,贺礼堆满前厅。萧景岳高坐主位,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兵部侍郎举杯谄笑,“太子既倒,储君之位,非殿下莫属!”
二皇子仰头饮尽,酒杯重重一顿:“储君?父皇尚未下旨,诸位慎言。”
话虽如此,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而永寿宫内,萧景睿正与幕僚对弈。
“殿下,今日又有七位官员递了投名状。”幕僚落下一子。
“收着。”萧景睿捻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一角,“但不必急着用。让老二再得意几天。”
“殿下不担心二皇子势大?”
萧景睿轻笑:“势大才好。树大招风,才容易……倒。”
白子落下,吃掉黑棋一条小龙。
与此同时,他悄然接手的礼部与户部,已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大婚仪程、国库账目,无声无息间,尽在掌握。
风暴中心,核心四人各受冲击。
平阳王府内,萧珩收到父亲密信:“太子失势,旧案更危。朝中已有人暗示,若吾儿愿‘择主而事’,或可转圜。”
信末,老王爷的字迹潦草颤抖:“为父老朽,死不足惜。然萧家百年清誉,不可毁于一旦。吾儿……慎决。”
“择主而事”。
萧珩烧掉信纸,看着灰烬在铜盆里蜷曲、变黑。窗外秋风呜咽,像无数亡灵在哭诉。
宗室元老的话犹在耳边:“世子,如今朝局,非友即敌。平阳王府想独善其身?难啊。二殿下正需助力,若世子肯……”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投靠二皇子,用萧家在军中的旧部人脉做筹码,换取家族平安。
可二皇子真是明主吗?
萧珩想起黄河岸边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想起二皇子查案时宁可错杀三千的狠辣手段。
这样的君主,能带给天下太平吗?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长春宫,药气弥漫。
皇后自太子被禁足便一病不起,高热呓语。彩灵日夜侍疾,亲手喂药擦身。这夜,皇后忽然清醒片刻,抓住彩灵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刺骨。
“彩灵……我的儿……”皇后泪流满面,“有人要亡我儿……要亡我们母子……”
“母后别胡说,皇兄会没事的。”彩灵强忍泪水。
皇后却摇头,眼神惊恐:“你不懂……他们不会罢休的。太子倒了,下一个……就是你,彩灵……”
她死死攥着彩灵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是女儿身,本不该卷进来……可你是嫡公主,你的婚事,你的存在……碍了有些人的路……”
“母后……”彩灵声音发抖。
皇后忽然睁大眼睛,看向虚空,喃喃道:“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刘妃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太医!传太医!!!”彩灵嘶声哭喊。
宫人乱作一团。而彩灵跪在榻边,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下一个……就是你。”
龙泉寺西跨院,思琪收到动物情报网传回的急报。
乌鸦在枝头急促啼叫,传递着破碎画面:三皇子别苑的死士在昨夜子时分批出动,化整为零潜入京城。他们伪装成贩夫、乞丐、游商,落脚点分散在城西的破庙、城南的客栈、城北的货栈……
但有几个点,格外扎眼。
一个在平阳王府后街的棺材铺——从那里翻墙,可直接进入王府内院。
一个在长春宫东侧废弃的角楼——视野极佳,可监视整座宫殿。
一个在萧珩常去的茶楼隔壁——那是他与旧部密谈的据点。
还有一个……在龙泉寺山脚下的猎户木屋。
思琪脊背发凉。
陆青从京中赶回,带来更坏的消息:“北疆旧部密报,镇北军副将半月前秘密回京,至今未归营。而北狄边境,最近有不明身份的商队频繁出入,押运的‘货物’……像是军械。”
“京城有人私通北狄?”思琪瞳孔骤缩。
“不止。”陆青压低声音,“旧部说,那商队接头的人,手背有一道刀疤——从虎口斜贯至腕骨。”
郑老吏。幽兰醉。刀疤。
所有线索,再次指向同一个人。
思琪走到石桌前,摊开一张粗糙的京城草图。她用炭笔标出死士落脚点,用朱砂圈出关键位置——平阳王府、长春宫、萧珩据点、龙泉寺。
然后,她画出一条线。
线从三皇子别苑出发,分散成数股,如蛛网般笼罩京城,最终……汇聚向皇宫。
“你看明白了吗?”她声音干涩。
陆青盯着那张图,脸色越来越白:“他在布网。太子倒下只是开始,接下来……”
“接下来,他会让二皇子与萧珩鹬蚌相争。”思琪接过话头,炭笔在“平阳王府”和“二皇子府”之间划了一道箭头,“二皇子正需立威,萧珩家族旧案是现成的把柄。一旦二皇子对萧珩下手——”
“萧珩必然反击。”陆青接口,“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而伤的那一个,会被轻易吃掉。胜的那一个……也会元气大伤。”
思琪的炭笔最终落在皇宫位置上,重重一圈。
“然后,‘影子’就可以带着他的死士,带着可能来自北狄的援兵,在所有人精疲力尽时……收网。”
她抬起头,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
“而大婚,就是最好的时机。百官齐聚,皇室皆在,京城守卫注意力分散……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
陆青深吸一口气:“我们还有多久?”
思琪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寒星点点。
“一个月。”她轻声说,“距离公主原定的大婚之日,还有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足够发生很多事。
比如,让鹬蚌争得更凶。
比如,让渔夫织完最后几针网。
比如……让本该置身事外的棋子,自己跳进局中。
院外,乌鸦忽然集体惊飞,在夜空中盘旋惨叫。
思琪与陆青同时冲出房门。
只见山下的京城方向,东北角火光冲天——那是……平阳王府的方向!
“萧珩!”思琪失声。
陆青已经翻身上马:“我去看看!”
马蹄声撕裂夜色,奔下山道。
思琪站在院中,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忽然想起萧景睿在别苑密室里的自语:
“该是物归原主之时了。”
原来,他的“收网”,已经开始了。
而第一个落网的……会是萧珩吗?
她握紧颈间的骨哨,用力吹响。
今夜,很多眼睛都要睁着。
很多耳朵,都要听着。
这场鹬蚌相争的戏,观众……可不只有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