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假装去墙角翻东西，随口说：“这院子空了好一阵子了，你们来之前，我们简单收拾过。
缺啥少啥，跟隔壁说一声，我们家就在旁边。”
秦若微听见“隔壁”两个字，这才慢慢抬起头。
她先看了裴野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林静姝。
林静姝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不施脂粉，看着跟屯里任何一个农村媳妇没什么两样。
秦若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可下一秒，她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林静姝。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静……”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她忽然闭上嘴，低下头，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的手指攥紧衣角，微微颤抖。
裴野和林静姝都看见了。
她认出来了。但她不敢认。
林静姝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可紧跟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涌上来。
她看着秦若微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看着那张曾经精致漂亮的脸如今满是风霜和疲惫，
看着那双曾经弹钢琴的手如今长满了冻疮，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差点哭出来。
裴野拉了她一下，冲秦若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林静姝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秦若微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件旧棉袄的衣角，一动不动。
两人走出院子，王婶正端着一盆脏水出来，
看见他们俩，赶紧放下盆，快步走过来。
“裴野，你可别跟那些人走太近。”王婶压低声音，一脸紧张，
“那都是下放来的，成分不好。跟他们来往多了，惹麻烦。”
裴野笑着点头：“王婶放心，我就是去看看房子。”
“那就好！”王婶表情放松下来，端着水盆走了。
回到肖楠家，林静姝一进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野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静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裴野。
“裴野，若微她……她以前在上海，家里住的是洋楼，穿的是旗袍，手指头从来没碰过凉水。”
她声音发哽，顿了顿，又继续说：“可现在呢？住那冰冷的屋子，盖那薄被子，手上全是冻疮……”
裴野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林静姝攥着他的衣襟，声音越来越低：
“裴野，我想帮帮她……她一个人在这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裴野没吭声。
林静姝以为他不愿意，猛地抬起头，从炕沿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裴野，求你了。”
裴野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她：“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林静姝不肯起来，眼泪又涌出来：“裴野，我知道我不该求你。可我实在没法子。
她是我打小的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么……”
裴野叹口气，把她拽起来，按回炕沿上。
“我又没说不帮。”
林静姝愣住了。
裴野看着她，认真地说：“帮可以，但不能急。
她现在是下放人员，成分不好。咱们跟她走太近，容易惹麻烦。得慢慢来。”
林静姝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可这回是高兴的。
西厢房里。
秦若微坐在炕沿上，抱着那条薄被子，缩在墙角。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静姝。
她认出她了。
虽然她穿着农村媳妇的衣服，可那张脸，她不会认错。
她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