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一眼车里人，心想苏锦得活着，张怀远得活着，陈天一也得活着，这三人一个都不能少，少了谁都不行。
可他自己呢？
他是个叛徒，是个身体里住着蛊虫的怪物。他死了没人在乎，天星集团不在乎，天征不在乎，这个世界也不在乎。
或许苏锦会伤心一段时间，但她活了几百年，应该有应对这等悲伤的本领，或许还没见上的父母会担心，但天星集团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度过余生。
所以，那就让我先死好了。
雨灌进张亦鸣的鼻腔里，冰冰凉凉的，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他敲了敲车窗，对车上的苏锦喊：“一会儿我尽力拖住它，你找机会冲出去，董事长和陈总都在车上，你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送回去。”
苏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猛地摇头：“不行，你疯了？那东西你一个人对付不了的……”
“我知道，我要是能对付得了，它就不配叫天使了。”
“张亦鸣……”
“车里的人比我重要，一定要带他们走。”
张怀远急切地喊：“小张，一起上车吧，我尽力干扰这个空间的灵炁，或许能逃出去。”
“董事长，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逃出去了它也跟着出去了，到时候天星集团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张亦鸣笑了笑：“诸位，一定要活着出去啊。”
他催动灵炁锁死车门，转身走向车头。
雨太大了，几乎要把整个世界淹没。他走了几步，双手握紧风魂刀，把刀举到眼前，看到了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黑暗中，那个男人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皱巴巴的，可他眼睛里的光，比天使眼里的火焰还要亮。
张亦鸣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用力，雨水在他脚下炸开，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苏锦就不舍得走了。
苏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张亦鸣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走啊！再不走全都死在这里。”陈天一喊了一声。
苏锦咬了咬牙，把档位推到前进挡，直接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路上打滑半秒，随后窜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出秘境，只知道自己要活着把张怀远和陈天一送回西京市，否则张亦鸣就白死了。
车越开越快，仪表盘上的指针从六十跳到一百二。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其实不是雨停了，而是张亦鸣释放蛊炁干扰了空间，让她开出那片人造的雨区。
三人看到身后的世界正在崩塌。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从边缘开始燃烧，火焰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虚无。
高速路在断裂，护栏在消失，路灯跟蜡烛一样一根接一根地熄灭。
在这片崩塌的世界中央，她看到张亦鸣了。
那个男人站在高速路上，周围一切都在崩塌，只有他脚下的那一小块路面还完好无损。
他面对着那个发光的天使，双手握刀。雨打在他身上，风撕扯他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孤独。
车继续飞驰，后视镜里的张亦鸣彻底消失在那片世界里。
苏锦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使劲擦了一把眼泪，盯着前方的路。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一百六。
车一直往前开，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也过去了一个小时，在这片秘境里时间已经失去意义。
苏锦只知道往前开，往前开，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往前开。
忽然，前方出现一点光。
苏锦眯起眼睛，松一些油门，车慢慢靠近那片光。
光越来越密，逐渐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高楼剪影一点点浮现出来，跟他们所熟悉的西京市一点点重合。
她开出来了。
借助张亦鸣跟天使搏斗是的灵炁撕开那个空间，重新回到了原本的 世界。
苏锦愣了一秒，随即一脚刹车，把车停在应急车道。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颤抖着，哭得稀里哗啦。
陈天一按下车窗，发现车上没有张亦鸣的气息，抬头看着眼前的西京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留下来，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等到苏锦平复情绪，张怀远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城市的灯火开口道：“我们走吧。”
雨还在下，但这是真正的雨水，打在车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像秘境里那种沉闷的敲击。路上有别的车，有了行人，有了现实世界该有的一切。
车穿过半个城市，停在天星集团大楼停车场里。
陈天一扶着张怀远进去，苏锦调转车头又走了。
陈天一想喊话，却被张怀阻止了：“由她去吧，也许白藏还没有关闭那个入口，她还能找到进去的路。”
苏锦双手抓着方向盘，眼睛瞪得浑圆，已经顾不上什么限速不限速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一定要回去，那个白痴还在里面呢，他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天使。
她上了高速，却怎么也进不去方才的世界。
刚才开出来的那段路，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从西京绕城高速入口匝道开始，她在这条路来回跑了四趟，始终找不到入口。
苏锦咬了咬牙，让西京市的天征使徒全都上高速，逐段侦查灵炁，还让人把手出口，以防张亦鸣一个人下高速。
从凌晨折腾到早上六点，天征的人把这条高速每个出口、每个匝道、每个可能的出口都排查了，别说找到秘境入口，就连一段可疑的灵炁残留都没检测到。
苏锦瘫在驾驶座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无奈之下，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苏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鸣”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事到如今，她必须承认张亦鸣困在秘境里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出来。
天彻底亮了。雨也停了。
东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金光，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像一面镜子。
她收拾好情绪，重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又看到那块熟悉的指示牌“西京市26km”。
她冷笑一声，车轮卷起一蓬水花，径直上了匝道，开始第五趟搜查。
即便已经知道结果，她仍然不愿放弃。
就算把这条高速跑穿，也得找到那个入口。
就算白藏把门锁死，也要找一把电锯劈开那扇门。
就算那里面站着一千个天使，她也要把他们从天上拽下来，把张亦鸣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