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没有路，可老人踩过的地方，藤蔓自动让开，苔藓不会打滑，就连藏在落叶下的坑洼都像是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一样，他的草鞋踩上去却坚若磐石。
吕归云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过一眼，也没问过后面人跟没跟上，就那么自顾自地走，像是笃定他们会跟来。
事实上，他们确实跟来了。
在这个连方向都分不清的雨林里，不跟着这个老人他们只能在原地打转，最后被蚊虫吸干血，变成三具挂在树上的干尸。
赵天虹加快脚步，跟吕归云并排走：“老人家，你来这里多久了？”
吕归云没回答，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天虹又问：“您刚才说您也在找枢密阁，难道是跟枢密阁有仇？”
吕归云跟没听见一样，眼睛只盯着前方那条看不见的路。
赵天虹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回来。
小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评议道：“找个，这老头儿面相看着挺吓人的，你看他那张脸，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赵天虹点了点头。那张脸确实很白，不是白种人的白，而是那种缺乏血色的灰白，那具身体里似乎没有血液流动了，再加上一头垂到肩膀的白发，走在光线稀薄的雨林里，活像一个从古墓里出来的老僵尸。
这时候，范一凡小声补了一句：“可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
“不可能吧，六阶修士，不可能籍籍无名，他如果没在集团名单里，那一定是异国修士，你怎么可能见过？”赵天虹回头看她。
范一凡摇摇头，不确定的“嗯”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卡在记忆的缝隙里，她怎么也抠不出来。
跟着老人走了几个小时，天要暗下来了。
雨林里的夜晚来得比外面要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树冠下面就已经一片漆黑了。各种虫鸣鸟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吵得人脑仁疼。
吕归云没打算走夜路，走到一棵大树下面，发现这棵树的树根从树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形成圈天然的“墙壁”，他决定在这里过夜，便蹲下来，抬手凭空吸来一堆干柴，用灵炁点燃生成一堆火。
火光跳动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小弈三人也在火堆旁坐下，沉默着，全都可以不去看老人。
火驱散了身上的潮气，也赶走了围着他们嗡嗡叫的蚊虫。
吕归云双手抱膝，眼睛盯着火焰，长久未见动作。
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皱纹更深了，他眼白上布满血丝，可瞳仁却映着火光，亮得有些瘆人。
小弈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恰好也饿了，就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隔着火堆递过去：“老人家，吃得来这个吗？”
吕归云把目光从火焰上移开，落在那块压缩饼干上停了两秒，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哽咽时候才会发出的音调。
小弈三人也不勉强，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火堆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子窜上半空，很快被湿气吞没。沉默在四个人之间蔓延开来，整片雨林似乎都只有虫鸣和火烧木头的声音，以此填充着空白。
范一凡啃着饼干，不时观察吕归云，她竭尽全力挖掘记忆，试图把眼前这张脸和所有见过的档案照片进行比对。
天星集团的六阶修士档案不多，其中有一个人跟眼前人似乎长得很像，而且都是六阶修为，如果按照时间推算……
她咬饼干的动作停下来了。
如果按照时间推算，眼前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部长吕归云。
范一凡手里的饼干捏成了碎渣，不自觉地变了脸色，赶忙凑到小弈耳边轻声道：“小弈，这个人，恐怕就是吕归云。”
“嗯？”小弈先是愣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吕归云。
前内务部部长，天星集团历史上最大的叛徒，也是那个在景辰大酒店V88号套房里，用灵炁把他们压得动弹不得的面具人。
他或许就是枢密阁的人，进雨林找枢密阁也就不奇怪了，而且从他会土著语看来，他必然来过这里。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小弈的手摸向腰间大扳手，赵天虹见状，也把铜钱剑抽出来一半。
气氛在一瞬间从松弛变成紧绷，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吕归云抬起头，看着三张戒备的脸，明白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却笑了。
“还是认出我来了？天星集团的人，果然都记性好，没错，我就是吕归云，你们一直在追捕的叛徒。”
“你不是死了吗？”小弈脑子嗡了一声。
虽然早有预感，可真从对方嘴里听到那个名字，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吕归云笑了一下：“我也想死，可老天爷不收我。”
“你在景辰大酒店……”小弈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就坐在他们面前，而他们三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吕归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干枯的手指又放下，不无疲惫地叹息道，“我这个人作恶多端，按理说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了，可阎王爷嫌我脏，不肯收，就让我留在这人世间继续受罪。”
小弈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想斥责对方的话，却被那句“我这个人作恶多端”给堵回去了。
赵天虹亮出铜钱剑，站起来大喊一声：“小弈，别跟他废话了。”
三人立马把吕归云围在中间。
不过吕归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只是笑了一下，而后站起来，盯着小弈问道：“即便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你们还想抓我回去？”
“你是天星集团的叛徒，我们是天星集团的外勤干事，抓你回去，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吕归云重复这四个字，咀嚼一下，“年轻人，你知道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怎么写的吗？”
“别跟他废话，动手吧。”赵天虹往前逼一步，催动灵炁灌剑。
吕归云毫不畏惧，弯下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燃烧的树枝。
小弈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以为他要以树枝作武器，以一敌三。
作为一个六阶修士，他完全具备炼物为器的本领，面对三个四阶的后辈绝对占据上分。
可他把树枝插进土里，让它立着，像一个路标，缓缓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呵，你以为我们会信？”范一凡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