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杭城下了一场薄雪。
老纺织厂家属院的巷子里，鞭炮碎屑混着雪水，踩上去窸窸窣窣。
林风站在厨房里，帮母亲包饺子。
周淑华擀皮，他包，动作很慢，褶子捏得不太好看，但捏得很认真。
电视开着，春晚重播，相声演员在台上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林风没笑，周淑华也没笑。
饺子包了三十来个，够吃了。
这时，门铃响了。
林风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他愣住了。
李钢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
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站在楼道里。
像刚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被寒冷凝固住的雕塑。
“李指导？”林风的声音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
李钢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林风赶紧侧身让开，“快进来！”
李钢换了鞋，走进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周淑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李钢，愣了一下。
“小风，这位是……”
林风介绍道：“妈，这是李钢李指导，国家队的主教练。”
周淑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
“哎呀，李指导，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
李钢连忙摆手。
“嫂子，你别忙了，我就来看看林风，说几句话就走。”
周淑华不听，转身去倒茶。
李钢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茶几上林风父亲的遗像，沉默了片刻，然后上了柱香。
“你父亲的事，我之前也有听说，节哀。”
林风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谢谢，都过去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屋里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热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李指导，你瘦了。”林风忽然说道。
李钢摸了摸自己的脸。
“瘦了吗？我自己没觉得。”他顿了顿，“其实我这次来杭城，除了看望你和你母亲之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和华超球队杭城春天队签合同，我马上就是他们球队的主教练了。”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李指导。”
李钢摆手。
“恭喜什么，烂摊子一个，去年差点降级。他们老板找我，让我来带，说今年的任务不重，保级就行，争取明后年成为华超争冠球队。”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说保级没问题，但成为争冠球队的话，得给我时间。老板说时间有，就看你能不能干。”
周淑华端着茶走过来，放在李钢面前。
“李指导，喝口茶，上好的龙井。”
李钢站起来，接过茶杯。
“嫂子，打扰了。”
周淑华笑着摇头。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聊，我去包饺子。”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又响起来。
李钢喝了一口茶，看着林风。
“其实，最近我一直在关注你。龙腾队冲乙了，你踢得不错，王主席也一直在关注着你。”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
“林风，你千万别灰心。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林风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谢谢李指导。”
李钢摆摆手。
“谢什么，我没帮你什么忙。”
他顿了顿。
“对了，年后我想安排一场与龙腾队的友谊赛，我好观察一下春天队的球员，也好让你们的队员提前适应一下高级别联赛的比赛节奏和强度。你看怎么样？”
林风眼睛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钢看着他。
林风站起来。
“没问题！我马上给赵总打电话！”
李钢笑了，也站起来。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定了我通知你。”
他拿起围巾，往脖子上绕。
林风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李指导，这就要走了吗？饺子马上出锅，就在家吃吧。”
李钢笑着摇头。
“嫂子，不麻烦了，我约了人，得赶过去。”
周淑华还想再劝，林风拦住她。
“妈，李指导忙，咱们就别留他了。哪天等李指导有时间了，我们再好好款待他。”
周淑华叹了口气，把铲子放回锅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那下次一定来吃。”
李钢点头。
“一定。”
林风送他到楼下。
李钢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林风。”李钢回头看着他，“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林风没说话。
李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脚印，站了很久。
关上门，他掏出手机，拨了赵明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短暂的寒暄之后，林风直入正题。
“赵总，刚才国家队的主教练李钢李指导刚才来我家了。他马上就是杭城春天队的主教练，年后想要和我们队踢一场友谊赛。”
“是吗？那可太好了！我们队还没有和高级别联赛对手对战的经历啊！”
赵明远的声音中带着兴奋。
“这么说……你同意了？”
“同意！当然同意了！”
“那韩指导那边……”
“我负责给他说！”
“好。”
与赵明远结束通话，仅仅过去十分钟。
林风的电话就响了。
是韩松。
林风接通，韩松激动的声音立即传了过来。
“林风！我听赵总说了！真是太好了！春天队！华超！这可是咱们练兵的绝佳机会！我马上调整训练计划，年后回来第一周就打对抗，第二周适应节奏，第三周——”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林风没打断，听他说完。
“韩指导，那就靠你了。”
“放心！”
挂了电话，林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周淑华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风，吃饭了。”
林风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饺子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很香。
他嚼着，嚼着，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像盐，像糖，像有人在天上撒着什么。
远处的鞭炮声还在响，噼里啪啦，热热闹闹。
屋里很暖，饺子很香。
林风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醋碟里。
他没擦，继续吃。
周淑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