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的正式通告于辰时三刻传遍了太虚仙门七座主峰。
三十六声古钟依次敲响，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惊起林间无数灵鸟。
各峰弟子纷纷从洞府中走出来，仰头望向主峰方向。
像这种规模的钟声，只有宗门遇到重大事件时才会动用。
上一次敲响三十六声古钟，还是宗门失窃，联合发布通缉令的时候。
通告的内容由各峰执事当众宣读，措辞简洁而郑重：
万象古境将于十日后在天剑宗剑冢第七层正式开启。
本次古境开启由天剑宗、万法门、太虚仙门三宗联合主持，凡有意入古境探秘者，需满足三个条件之一。
结丹初期以上修为；
获得所在主峰长老推荐；
排名碑前一百的弟子。
满足任意一个条件，即可报名。
公告一出，宗门顿时一片哗然！
陆寻倒是颇为平静，这个万象古境，自己是一定要参加的。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宗门内居然如此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生怕有人不知道一般。
况且，一般这种秘境，都有人数限制。
看宗门公告的态度，反而看上去不在乎弟子死活一般。
“嗡。”
陆寻盘坐在阵峰内室，忽然心头一动。
神识弹出，只见阵法外，孟长河的身影出现其中。
放开禁制，孟长河在陆寻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陆师兄！你一定会参加的吧！”
陆寻面色平静的扫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不错，我肯定要参加的。”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
陆寻眉头一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问道：“看你这话的意思，难道你也要报名......哪条条件符合呀？”
孟长河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肯定去不了......虽然最近努力了一阵，排名已经冲进前二百了......哎，我是想说，你要是去了，能不能帮我带点古境里的灵土回来？我最近在种一株新的感应灵植，普通灵土养分不够。”
陆寻：“......行。”
孟长河走后不久，陆寻与青竹见了一面。
自西漠归来，青竹亦是闭关了许久，如今主动找自己见面，只怕是有了不小的突破。
事实也正如陆寻所料，他打量着青竹新刻好的一套微型阵盘。
一共三枚，每一枚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的微型阵纹精细到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程度！
令陆寻啧啧称赞！
“三才困杀阵的微型化版本，若是配合得当对阵法熟络，困住结丹初期修士个二十息都不成问题。我在阵盘核心处加了缓冲节点，应该不会再出现过载的问题。”
陆寻将阵盘收好，拍了拍青竹的肩膀。“活阵眼的同步追踪精度怎么样了？”
“每息六次，稳定运行。”青竹咧嘴一笑，眼下的青黑比前段时间淡了些，“从西漠带回来的万象真人《万象阵解》给了我很多启发。他那套用灵材天然纹路替代阵纹走向的思路，我已经在微型阵盘上试了三版，灵气转化效率一次比一次高。等你从万象古境回来，我应该能把反应速度推到每息七次。”
青竹走后，陆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他的心头则是藏着另外的事。
万象古境的事情，与他预想完全不同。
宗门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陆寻不敢去信。
原本以为自己在西漠得到的那块剑符碎片是开启万象古境的钥匙之一，现在看起来应该不是了。
但既然能被万象真人着重收藏的，难道真的与万象古境没有关系么？
况且，最重要的是，进入万象古境核心秘境需要至少三张残页同时共鸣，这个条件万象真人在遗迹玉简中写得清清楚楚。
陆寻自己有两张——破妄和还真。
唯一知晓的第三张残页在氾竹慕灵体内，最稳妥的方案是带氾竹慕灵一起进去。
他起身出了洞府，朝丹堂方向走去。
丹堂后山的药田里，氾竹慕灵正蹲在一畦龙胆草中间，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药锄，专注地给一株叶片泛黄的龙胆草松土。
她的白发用一根青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沾了一道泥土的印子。
万象古境通告的钟声她当然也听到了，但她只是照常打理药田，一株一株地松土、浇水、除虫，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目光在陆寻脸上停了一瞬。
“大忙人，怎么舍得来我这啦。”
“你现在还真的有点田间药童的感觉了。”陆寻在她旁边的田埂上坐下，笑着说道。
随后，又简单地将万象真人关于三张残页的遗言简要复述了一遍，“我的两张残页加上你的灵犀残页，正好三张。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进万象古境。”
氾竹慕灵沉默了片刻，将药锄搁在田埂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我的修为还未结丹，想要报名，只有经过丹阳子师父的同意才行。不过......我感觉他不会同意我去冒这个险。他上次让我去外围灵药园采药都派了柳师姐跟着，生怕我被什么妖兽叼走。”
“当然啦，我从来不听师父的话。”陆寻被氾竹慕灵拉着站起身，“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丹阳子的丹房在丹堂最高处的独立院落里，周围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灵药，有些品种陆寻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陆寻在院门外站定，抬手叩了叩门环。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丹阳子盘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柄蒲扇，正不紧不慢地给炉火扇风。
丹炉里不知道在炼什么丹药，炉盖边缘正往外冒着一缕缕暗绿色的烟雾，闻起来又苦又涩。
他看到陆寻和氾竹慕灵一前一后进来，蒲扇停了半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个来回，然后重新扇动蒲扇，语气平淡：“阵峰的小子，你来找老夫做什么？”
陆寻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弟子需要带氾竹慕灵一同进入万象古境。”
丹阳子没有说话。
他继续扇着蒲扇，炉火在扇风下一明一暗，暗绿色的烟雾越冒越浓。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放下蒲扇，转过身来正眼看向陆寻，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可知道万象古境是什么地方？上次开启的时候老夫亲眼看着同门师兄弟进去了八个，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你要把灵儿带去那种地方冒险，老夫凭什么答应？”
“凭我可以护她周全。”陆寻迎上丹阳子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嗤。”丹阳子嗤笑一声，不带一丝好气地说道：“别大言不惭了，一个尚未结丹的小辈，哪来的底气来保护老夫的徒弟，赶紧走！”
氾竹慕灵从陆寻身后走上来，在丹阳子面前跪坐下来，将他的茶壶端起来重新斟满，双手捧到他面前。
“师父，是我自己想去的。不是陆师兄逼我，是我自己愿意。”
丹阳子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很久。
丹房里只剩下炉火呼呼的燃烧声，半晌，他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严厉了：“你心性纯良，但思虑过重，留在宗门内种植灵植，钻研丹道至少能让你安然突破结丹。万象古境虽说遍地都是机缘，但危机同样伴随，你......又何必要冒这么险？”
“师父......”氾竹慕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极其平稳，没有一丝犹疑，“弟子要去，求您成全。”
丹阳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着氾竹慕灵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茶杯搁在丹炉边缘，转向陆寻。“你可以带她去。但老夫有两个条件。第一，进了古境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把她活着带出来。第二，她是你带进去的，她要少一根头发，老夫就找白虚长老告你一状。”
陆寻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除非我死，否则，无人能伤我的灵儿。”
氾竹慕灵也是没想到陆寻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间面颊有些羞红。
丹阳子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蒲扇开始扇炉火，背对着两人不再说话。
氾竹慕灵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丹阳子身后，轻轻帮他按了按肩膀。老人没有回头，但蒲扇扇出的风明显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从丹堂出来后，陆寻和氾竹慕灵并肩走在山道上。
暮色将整座阵峰染成一层浅浅的橘红，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弟子们收功后的喧闹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法器碰撞的脆响。
“白虚长老那边你什么时候去说？”她问。
“现在就去，他应该在主峰议事堂。”陆寻将停下脚步看着她，“灵儿，谢谢你。”
氾竹慕灵眼眸微动，轻声问道：“你方才所说，可为真心话。”
“什么话？”陆寻一愣。
“自然就是.....那些话呀！”
“奥，你是说......我明白。”陆寻收起笑意，一字一顿的说道：“灵儿，你是我珍视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所说句句为真心实意，除非我陆寻身死，否则......”
陆寻还没说完，少女如青葱般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陆寻嘴唇，二人相顾无言，彼此心头生出一抹奇异的暖流。
“我......我回丹堂收拾东西了。十天的时间，够我再炼几炉龙胆草培元丹和续骨生肌膏。”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走啦。”
陆寻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转身朝主峰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氾竹慕灵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轻松了不少：“别忘了跟白虚长老说，我不是外门弟子也不是散修——我是丹阳子的入室弟子，有资格拿正式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