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一，剑二。”
辰元停下脚步，对着两名老者，微微颔首。
这是守护葬仙崖的道奴，自悟真道人闭关起，便守在此地，寸步未离。
他们的修为深不可测，只听令于悟真道人一人。
名为剑一的老者，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掌教，请回。”
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另一名老者剑二，则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腰间那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木剑剑柄上。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两位，我今日前来，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面见师祖。”
辰元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老祖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剑一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擅闯者，死。”
辰元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知道这两位道奴的脾性，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师尊的命令。
别说是他这个掌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此事关乎我蜀山未来万年气运，更关乎师祖他老人家的道途！还请两位通融！”
辰元加重了语气。
然而，剑一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剑二那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经开始有淡淡的剑气萦绕。
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陈长青从始至终都站在辰元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这两名老者的实力，极强。
每一个，都不弱于他的师叔，白衣枪王白无涯，都是半步天君的层次。
而且，他们身上的杀气，是他生平仅见。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剑意。
就在辰元准备不顾一切，强行闯入之时。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仿佛在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让他们进来吧。”
这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言出法随的无上威严。
声音响起的瞬间，剑一和剑二身上那冰冷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同时躬身，对着那巨大的石门，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主人。”
随后，他们便化作两道虚影，再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辰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长青，这才带着他，继续向石门飞去。
轰隆隆——
在两人靠近的瞬间，那扇沉重无比，仿佛亘古便已存在的巨大石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从缝隙中扑面而来。
辰元神情一凛，对着洞口，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弟子辰元，携劣徒陈长青，拜见师祖！”
“进来吧。”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辰元这才直起身，带着陈长长，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石门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或是别有洞天。
这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
洞内空旷而简朴，除了中央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便是蜀山的定海神针，悟真道人。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邻家的普通老翁，气息内敛，没有丝毫强者的威压。
但陈长青却能感觉到，在悟真道人的周围，空间、时间、甚至是构成世界的基本法则，都在以一种玄奥的方式，不断地生灭、扭曲、重组。
他整个人，仿佛已经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却又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
这是一种陈长青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境界。
“不错。”
“你小子出去这一趟到是获得一些机缘。”
悟真道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仿佛蕴含了宇宙星辰，看一眼，就让人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沉沦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之中。
他的视线，越过了辰元，直接落在了陈长青的身上。
“渡劫后期，鸿蒙炼体诀大成，还凝聚了无敌剑域。”
悟真道人微微颔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一次的十大圣地大比，我蜀山，又能稳坐头筹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一旁的辰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只知道长青修为到了渡劫后期，却不知，他的炼体功法，也已大成！
更不知道，他竟然已经凝聚出了领域！
那可是天君强者才能完全掌握的标志！
“师祖谬赞了。”
陈长青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师祖。”
辰元压下心中的震惊，上前一步，神情无比郑重。
“弟子今日带长青前来，是……是有一桩天大的事情，要向您禀报。”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陈长青，心中依旧是忐忑不安。
“哦？”
悟真道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看向自己的弟子。
“何事，能让你如此失态？”
“这……”辰元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件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让长青说吧。”
悟真道人摆了摆手，视线重新回到了陈长青的身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好奇。
辰元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将位置让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山洞，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焦点，都汇聚在了陈长青的身上。
陈长青抬起头，迎着悟真道人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视线，神情平静。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
他上前一步，对着悟真道人，深深一拜。
“师祖。”
“弟子此来，是为助你，踏入劫仙之境。”
话音落下。
整个山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原本在悟真道人周身不断生灭扭曲的法则，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了。
辰元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心脏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来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悟真道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不是惊喜，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诧异。
他活了近万年，什么样的天才妖孽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狂言妄语没有听过？
可像今天这样，一个渡劫期的后辈，站在他面前，说要助他成仙的，还是头一遭。
山洞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许久。
悟真道人那深邃的眼眸，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陈长青，没有质问，也没有斥责，只是缓缓地开口。
“你可知，说出这句话，需要何等的底气？”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彻底看穿。
陈长青直起身，迎着那股压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弟子，自然知晓。”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弟子，有十成把握。”
轰！
这一次，悟真道人周身的法则，不再是停滞，而是瞬间暴走！
整个葬仙崖，都为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悟真道人那古朴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气息，从他体内一闪而逝，又瞬间收敛。
他死死地盯着陈长青，那双蕴含着星辰的眼眸中，第一次，射出了骇人的精光。
“十成把握？”
悟真道人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小家伙，你知道欺瞒一位天君，尤其是一位正在冲击关隘的天君，是什么后果吗？”
那句“欺瞒一位天君”，从悟真道人口中说出，不带任何情绪。
但整个葬仙崖，乃至其下的蜀山龙脉，都为之哀鸣。
辰元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无形的压力碾成齑粉。
他看向陈长青的背影，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这已经不是在开玩笑了。
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拿师祖的道途，甚至拿整个蜀山的未来做赌注！
然而，陈长青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股足以压塌天地的威势。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弟子不敢欺瞒师祖。”
他平静地回应，随后，在辰元和悟真道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也没有玄奥繁复的法诀。
他只是轻轻地，对着面前的虚空，一抹。
嗡——
空间，如同水面般荡开了一圈涟漪。
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凝聚而成的光团，悄然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这光团出现的刹那，整个死寂的山洞，瞬间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所充斥。
辰元只是闻到了一缕逸散出来的气息，就感觉自己卡在渡劫境多年的瓶颈，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的苍白，死死地盯着那个光团，连呼吸都忘记了。
而盘坐在蒲团之上的悟真道人，在看到那光团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维持了数千年的古井无波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狂风。
这是他闭关以来，第一次站起身。
他那双仿佛蕴含了宇宙星辰的眼眸，此刻剧烈地收缩，所有的星辰与道韵，都凝聚在了那小小的光团之上。
光团之内，仿佛有一个世界的生灭在轮回。
有混沌初开的鸿蒙紫气，有万物复苏的建木虚影，更有大道符文在其中沉浮。
“这……这是……”
悟真道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那是一种混杂了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丝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他活了近万年，见识何其广博，可眼前之物，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不，不对。
在他的记忆最深处，在一本蜀山最古老的，已经残缺不全的典籍中，他曾见过关于此物的只言片语的描述。
传说，在仙路未断的上古时代，有一种神物，由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命本源孕育而成，能够逆转生死，重塑道基，无视天道法则，被称作……
悟真道人不敢再想下去。
他一步跨出，瞬间便出现在了那光团之前，距离不过三寸。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长青……此物，你从何而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长青，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陈长青的灵魂都彻底剖开。
辰元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自己师尊的情绪，已经处在了一种即将失控的边缘。
“弟子在一处上古仙人遗留的秘境中，偶然所得。”
陈长青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自然不会说出系统和踏天仙帝的传承。
悟真道人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
悟真道人缓缓收回了视线，再次落在了那被陈长青称为“不死药”的光团之上。
良久。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死……神药……”
“原来，典籍中所载，竟是真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长青，那双浑浊的眼中，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亮得骇人。
“你说，有十成把握？”
“弟子，从不说谎。”陈长青微微躬身。
“好……”
一个“好”字，悟真道人却说得无比艰难。
他再次看向那团不死神药，眼中除了狂喜，还多了一丝敬畏。
这不是凡间的力量，这是足以逆转天道的力量！
“师祖，”陈长青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山洞中的沉寂，“有此物在，您渡劫，可有把握？”
悟真道人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悟真道人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一阵响彻云霄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再苍老，不再温和。
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一朝得以释放的畅快！
是一种看到了超脱希望，挣脱了命运枷锁的癫狂！
整个葬仙崖，随着他的笑声剧烈地颤抖起来，山石簌簌滚落。
洞外，那两名刚刚隐去的道奴剑一、剑二，身形再次显现，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他们跟随主人数千年，从未听过主人如此失态的笑声。
山洞之内。
辰元已经被那笑声中蕴含的恐怖威压，震得气血翻涌，不得不运起全身修为才能勉强站稳。
他骇然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此刻的悟真道人，哪里还有半分邻家老翁的模样。
他白发狂舞，道袍猎猎作响，一股君临天下，睥睨万古的无上气势，从他那看似枯槁的身体里，冲天而起！
“把握？”
悟真道人终于止住了笑声，他转过头，看着陈长青，那双重新变得深邃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炽热。
“小家伙，你问我有没有把握？”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道力将那团不死神药托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