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糯糯就抱着一堆积木挨着他脚边搭,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他排练的时候站久了,糯糯就颠颠地跑过来,拽拽他的裤腿,把自己的小凳子推给他:“哥哥坐。”
就连吃饭的时候,糯糯也要把自己的小宝宝椅挪到他旁边,把碗里最大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七,长高高。”
傅泽宁知道,小家伙是被那张照片吓到了,在用他小小的方式确认哥哥没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糯糯靠近的时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傅承骁就是这时候看出不对劲的。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抬花轿的步伐练了一遍又一遍,仪仗的路线要确认,连婚礼上的配乐他都亲自跟乐队沟通了好几轮。
可他心里总悬着一件事——
傅泽宁手腕上的伤,一直悬在他脑海里,像一根没有拔出来的细刺。
他特意留了心。
果然看到傅泽宁不管什么时候,都把袖子拉得严严实实。
他找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时间。
下午排练滚床,糯糯在床上蹦得太欢,一脚踩空摔进了撒满花生红枣的被子里,
四仰八叉的,两条小短腿扑腾了半天也爬不起来。
傅泽宁赶紧弯下腰去拉他,胳膊一抬,袖口顺着胳膊滑上去了一截。
傅承骁刚好站在旁边,看见傅泽宁的袖口在动作中往上滑了一截,便顺势伸手,像是要帮他一起扶糯糯似的,手指不经意地搭在了傅泽宁的手腕上。
“慢点,别让这小胖子把你拽下去。”
他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指尖却在触到那片皮肤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光滑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长长的、微微凸起的疤。
傅承骁的心脏“咯噔”一下,像被一块冰砸中了,从指尖凉到了心口。
他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继续把糯糯从花生堆里捞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吃花生,再吃就成小胖猪了。”
“宝宝不系猪!宝宝系小福星!”小宝贝不乐意了。
傅承骁笑着揉他的脑袋,目光却越过儿子的肩膀,落在傅泽宁身上。
傅泽宁已经把手缩了回去,袖口重新拉好,动作快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那一刻,傅承骁心里那点隐隐的猜测,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傍晚,他把糯糯扔给苏婉卿,一个人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他戒烟很久了,从糯糯来了之后几乎没再碰过,但今天他想抽一根,他的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远处宴会厅的灯光暖融融的,笑声和说话声一阵阵飘过来。
那道疤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不是没见过伤疤,他自己身上就有好几道。
小时候爬树摔的,打球磕的,跟人打架留的。
但那道疤不一样。
那是自己划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半天。
怎么会呢?
傅家的孩子,吃穿不愁,要什么有什么,上学是最好的学校,连老师都是特意挑的。
谁会想不开?
谁敢欺负傅家的孩子?
可那道疤就实实在在地刻在他侄子的手腕上。
换作以前,他早就冲过去把傅泽宁的袖子撸起来,当面问个清楚了。
谁欺负他了?
有什么不痛快的?
大不了他带人去把对方揍一顿,天大的事有他扛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蒂在树干上碾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个混蛋。
从小到大,他是这个家里最让人操心的那一个。
闯了祸有人兜着,犯了错有人护着,从来没想过当父母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他有了糯糯。
他当爹才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
他每天睡前都要看着糯糯睡着才能安心,夜里他翻个身都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
光是想一想糯糯将来会遇到不开心的事,他就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如果糯糯有一天也像傅泽宁这样……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如果他现在冲过去质问傅泽宁,会不会把这孩子逼到绝路上?
如果他告诉傅承文和方若云,他们会不会急得打骂孩子,反而让宁宁更不敢说话了?
他才二十四岁。以前他是整个傅家最混不吝的纨绔,天塌下来有老爷子和他爸顶着,他从来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可现在他有了儿子,他才知道,原来当父母是这么提心吊胆的一件事。
原来孩子一根手指头破了,都能要了父母半条命。
他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直接告诉三伯三伯母?
怕他们接受不了,更怕他们处理不好。
告诉爷爷奶奶?
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急出个好歹怎么办?
还是先跟他爸妈说?
不行,他爸妈毕竟不是宁宁的亲爷奶,不好越这个界。
傅承骁把烟蒂扔到垃圾桶里。
夜风把他的外套吹透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抬头看着宴会厅亮着的灯,傅泽宁正陪着糯糯在里面搭积木。
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板上,像一幅再圆满不过的画。
可只有他知道,那片温馨底下,藏着一个快要溺死的孩子。
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拖。
等太爷爷太奶奶的白金婚办完吧。
他想。
等这场热热闹闹的喜事结束,他一定要找一个最合适的方式,把这个结,一点一点地解开。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子,走上那条绝路。
远处,两道车灯拐过老宅前的梧桐道,照亮了院门口新挂的红绸。
傅承军推开车门,风尘仆仆的军装还没换下,身旁的妻子林美华提着一袋贺礼。
傅承骁站在槐树下,看着大哥大嫂进了院子。
人都到齐了。
满院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明天天不亮,喜炮就要炸响整条胡同了。
希望这场喜事,能冲淡一点那孩子心里的压抑吧。
——哪怕只冲淡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