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北门被从里面推开,铁闩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了三息。
十里之外的工地上,张平阳最先发现潼关的城门打开了,然后用算盘啪的一下拍在了大腿上。
“好了,开始吧,潼关开啦!”
消息一传出去,一个工段接着一个工段地传下去。
十里长的工地上,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去看向南方。
寇封骑着马从最前面的测绘队那里跑过来,马都出汗了,在马兴帐篷前翻身下马。
“恩公,门已经开了,但是耿炳并没有出来,城门洞里所有的拒马都撤走了。”
马兴把手中的测绘图纸卷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去。
南方的天际线上,潼关的城墙十分清楚,城门洞黑乎乎地张开了嘴,好像在发出一个无声的邀请。
“通知前锋营,路基直接修建到城门洞处,水泥路面铺设至潼关南门之外。”
寇封答应了之后就走了,马兴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
“还有事?”
“把一坛酒给耿炳送去。”
寇封的草根从左边换到右边,“送什么酒?”
“工地上的高粱酒,两斤装的。”
寇封想了想之后,并没有再问什么,直接翻身上马跑掉了。
潼关城楼石桌上面放着一坛酒,在石桌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耿炳把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句话,是马兴写的。
“经过这里的时候,打扰到你了,酒就当作赔罪吧。”
耿炳把纸条攥在手里,坐在城楼上面望着北方的工地灯火通明,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酒坛子的封泥敲碎。
喝了一口之后骂道:“赔礼道歉有什么用?”
但是第二口也喝下去了。
七天之后,水泥路面从潼关北门铺到了南门之外三里的地方。
这是大明朝第一条从太原到平阳再到潼关的硬化的道路,总长四百五十里。
重载马车从太原出发,三天就可以到达潼关。
张平阳把最后一份路面验收报告递上来的时候,手都开始发抖了。
“大人,全线贯通,通车试运行合格,路面承载力比设计值高出10℅。”
马兴在报告上签字后,把笔放下,并且提出一个和修路无关的问题。
“寇封呢?”
“在潼关南门等候,说是有人要见大人。”
马兴翻身上马向南而去,在潼关南门的时候,寇封坐在城墙上吃着草根,旁边有一个穿便衣的人。
蒋苍没有穿飞鱼服,也没有带绣春刀,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过客一样。
马兴下了马之后走到他的面前,两人对视了三息。
蒋苍首先说话,语气平和,“这条路修得很好。”
“蒋大人亲自来查看道路的情况?”
“顺便。”蒋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太子的信,让我带给你。”
马兴接过之后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问道,“还有什么呢?”
蒋苍顿了一下,“皇上有个问题问你,要我把你的答复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马兴等着。
蒋苍的声音降低了一些,“皇上说,把这条路修到潼关那里了,后面的路怎么走呢?”
马兴把信揣在怀里,望着潼关南门外绵延向西的荒原,那里的道路通向陇州,再往西就是凉州了。
“往西。”
蒋苍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然后就离开了。
走了三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乔长庚在江南,和淮西的一些盐商搭上了关系,你注意一下。”
说完之后人就从城门洞的阴影里消失了。
寇封从墙角爬起来,把草根吐出来之后对恩公说。
“恩公,蒋苍什么时候开始给恩公通风报信的?”
马兴翻身上马之后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营之后,从明天起就勘测陇州方向的道路。”
马兴回到帐篷的时候,寇封已经把陇州方向的老地图翻出来。
上面落了很多灰尘,看来从来没有人认真的看过。
“恩公,陇州的事情,我只听到了一句话。”
“说。”
“金家三代人守护西北,朝廷给的粮食到了那里,都要经过金震北的手,然后发给士兵。”
马兴沉默不语,手指在地图上潼关以西的位置划出一条线。
“派张平阳带领二十人先行侦查。”
寇封把草根换到另一边去了,“带不带暗卫?”
“不带,测绘队的旗帜挂在工部的标志上。”
三天之后,张平阳还没有回来。
寇封最先得到消息,在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连草根都没有时间去咀嚼了。
“恩公,张平阳被扣了。”
马兴正在看水泥窑扩建方案的时候,手中的笔并没有停下来。
“在哪儿?”
“陇州城东四十里的地方,金家马场岔路口上,有一个叫金铁山的小将军带着三十个骑兵把人围住了。”
“人怎么样?”
“活着,但是测绘图被当众烧掉了。”
马兴把笔放下了。
马英从外面跑进来说,“哥,张平阳的人已经被绑在马桩上了,金铁山把道路中间设了拒马,并且上面挂着一块牌子。”
“写的什么?”
“工程局的人到这里为止,否则就踏平此处。”
帐篷里面静悄悄的,过了两息之后。
寇封蹲在门口,声音很低沉,“恩公,金家不是文官,节钺可以杀了王侍郎、陈伯安,但是不能杀掉常年吃沙子的丘八,因为他们只听从兵部的命令。”
马兴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拉开帘子往西边看了看,此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铁锈色。
“准备好马匹之后,我自己去。”
“恩公一个人?”
“你跟着。”
两骑从潼关西门出来之后,耿炳就站在城楼上看了眼,对副将说,“他往西去了,疯了。”
副将问道,“要不要派兵跟随?”
“不管三七二十一,金震北的地盘,我插不上手。”
马兴和寇封走了两天多一点的时间,在陇州城东四十里左右的地方就被拦住了。
拦路的不是拒马,而是三十匹战马横在官道上,马上坐着的人穿的是半旧的铁甲,甲片上有着风沙磨出来的痕迹。
金铁山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黑马上,手里拿着一把短枪,短枪的枪尖朝下插进地面。
二十三四岁的人,脸上有一条从左耳到下巴的伤痕,并不是刀砍出来的,而是被马蹄子刮伤的。
“马大人来的速度很快。”金铁山把短枪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了马鞍上。
马兴勒住马缰,没有再下马,“我的人呢?”
“活着,就是在马场里给马儿喂食。”金铁山笑了笑,说,“测绘的地图我已经替大人烧掉了,免得被风吹散到处都是。”
寇封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草根咬得咯吱作响。
马兴抬手按了一下,“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