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一亮,太原城北门上的守卫就听见了声音。
几百辆车一起压在地面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地都微微地震动了。
他把脑袋伸出去向北看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城墙上。
一条火龙从北方的地平线处蔓延开来,车队的最后一点已经到了天边。
半个多时辰之后,工地。
张平阳最先冲出帐篷,因为被地震惊醒,并不是因为听见了声音。
寇封骑着马绕到车队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草根,经过张平阳身边的时候只说了句。
“叫人卸货,按照工段来分,每段五千石。”
张平阳站了三息之后才反应过来,掉头就往工段跑去,并且一边跑一边叫人。
粮食袋子从车上卸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工人们从工棚里出来看到的情况比第一次更加严重,白面、粟米、黄豆,一袋一袋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白花花一片。
昨天还在供销社门口砸门的人,此时站在粮堆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兴从帐篷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碗粥。
张平阳跑过来差点摔倒了,对马兴说。
“大人,五万石粮食已经全部到齐了,按照十万人口来算的话,可以吃上五个月。”
马兴喝了一口水,“把供销社的牌子换掉。”
“换什么?”
“军粮平价供应,没有数量限制,不受地区限制,只用工分票支付,比昨天便宜20℅。”
张平阳张大了嘴巴,两成的意思就是说,乔长庚在晋南囤积的二十万石粮食,从今天起就变成了废品。
没有人愿意出五倍的钱买一样的东西。
把消息送到太原城中只需要一个时辰。
传到聚德楼三楼需要两个时辰的时间。
乔长庚坐在窗边喝着茶,面前放着一盘点心,手里拿着他叔叔留给他的那串佛珠。
管事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已经把鞋子都跑掉了。
“少爷,马兴工地上来了几百辆粮车,是从北边来的!”
乔长庚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多少?”
“五万石,供销社已经挂出新的价格,比市场价格低了两成,只接受工分票。”
啪。
佛珠的线断了,珠子掉在桌子上,有的滚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乔长庚没有去捡,手指还停留在刚才转动珠子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管事的人站在那里不敢说话。
过了十息之后,乔长庚才开口说话,声音很小,但是管事能够听出其中的情绪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冷意。
“什么时候开始调粮食的?”
“车队是从北边的水泥路上来的,走的是大同方向。”
“水泥路。”乔长庚终于动起来了,手慢慢的放下,放在桌子上。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马兴进城之前绕到西北方向走了五天,大家都认为他是去大同看军情。
并不是为了看军情,而是为了调粮。
五天前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但是马兴已经把粮食调出来了。
“他在城门处让陈伯安下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会封锁粮道了。”乔长庚的话越来越小。
管事低头不言。
乔长庚站起身来到窗户边,望着工地方向升起的炊烟,炊烟比昨天浓了十倍。
昨天马兴去找他谈条件的时候,粮食已经出发了。
马兴让乔长庚等三天,因为马兴要等待粮食的到来。
而乔长庚在这三天里,每天多等一天,晋南六仓的粮食就会多烂一天。
仓储费用就会多出一天,给钱庄的利息也会多出一天。
二十万石粮食堆在仓库里出不去,每天光是利息和仓储费用就吃掉了几千两银子。
楼下传来了争吵的声音,有人说,“供销社的粮食比城市里便宜一半!只收工分票。”
太原城里的人都开始往工地跑去了。
乔长庚扶着窗框,手指都变白了。
管事在后面小声问道,“少爷,晋南那边的仓库要不要降价出售呢?”
“给谁发?”乔长庚没有回头,“马兴的粮食比我的便宜两成,谁会买我的?”
管事不说话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伯安来了,帽子都歪了,半边衣服上沾着泥土。
“乔老板,工地外面已经排了上千人来买粮食,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散发出去的传单……”
“取消。”乔长庚的话比他叔叔当初说的话还要冷。
陈伯安站到门口的时候,愣了三息。
昨天他还把断粮传单发到工地上了,今天马兴就堆起了一座粮食山。
传单上写的所有内容现在都成了他的笑料。
乔长庚转过身来,第一次正视着陈伯安,问道,“你的十条罪状呢?”
“袖子里。”
“把它们烧掉。”乔长庚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但是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失态更加恐怖。
“手里拿着节钺、军粮、水泥路、太子手谕的人,你的十条纸片子能和他过堂吗?”
陈伯安的手摸到了那份名单,握了一下又放开。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乔长庚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无能为力。
二十万石粮食堆放在晋南,卖不出去,运不走,每天都在亏损。
马兴的供销社开张了,价格比他便宜20℅,源源不断地供应,工分票在太原城中比铜钱还要硬。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止一个人。
管事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色非常难看,“少爷,马大人……来了。”
乔长庚身体一震,之后又放松了。
马兴上楼的速度并不快,但是也不慢,寇封跟在后面,草根又换了一根新的。
他先看到地上的佛珠之后,才去看乔长庚。
乔长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马大人来了之后还有两天时间。”
马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桌上的最后一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之后放下了。
“不用等了,今天我就给你一个答复。”乔长庚看着他。
马兴靠在椅子上,说话的声音非常随意,就像在驿站里和布政使聊天一样。
“乔老板算盘打得很精明,晋南封粮、城内散发传单、工地上煽动停工,步步为营。”
“但是你们没有计算过一件事情。”
乔长庚的手指按在了桌子上,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修建的水泥路,重载车辆行驶起来,比你们的飞鸽传信还要快。”
乔长庚不作任何回应。
马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望远处工地上堆得满满的粮袋,之后又转过身去。
“乔老板,晋南六仓的米放久了会生虫子,今天晚上回去算一算,你手里的钱能撑过几个月的仓储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