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认识。”
马兴把铁片收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朱元璋,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好像钉子一样插进了奉天殿的每一根柱子上。
“这是北元军械上所刻的标记。”
大殿里十分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断魂崖下没有龙脉,只有地下兵器库。”
马兴把铁片举得很高。
“晋商用了六年的时间,在这条暗道中把兵器走私到了漠北,卖给了北元残部,换来了马匹和皮毛。”
“白鹿原上三百个老人,并不是为了保护祖坟,而是为了保护这条暗道的入口。”
“王侍郎拼命不让我修筑道路,并不是因为什么风水龙脉,而是因为如果把道路修建到断魂崖,地底下的东西就没有地方藏了。”
马兴把铁片重重地拍在了王侍郎的胸口上,铁锈刮到王侍郎的衣服上,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王侍郎的腿已经支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金砖上。
马兴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小,很温柔,和在太原驿馆里跟乔政业说话的时候一样。
“王大人,你没有请风水先生看过大明朝的龙脉,怎么会得到北元鞑子的弯刀呢?”
王侍郎的膝盖撞到了金砖上面,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
他跪着,嘴在发抖,但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却说不出来。
“臣不知道……”
马兴不理他,把铁片收好之后就转过身来面对朱元璋。
“陛下,断魂崖下面的地道,六年来进出不下上百次,每次运出的兵器可以装备一个千户所。”
“噗通”一声。
不是王侍郎,而是朝班左列第四位的人下跪了。
户部右侍郎杨正阳。
他并没有给皇帝下跪,而是把王侍郎给踢了一脚。
王侍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了,额头撞到了金砖上,血马上流出来了。
“畜生!”
杨正阳的声音很大,大到奉天殿的梁上灰尘都往下掉,“通敌卖国,你一个人就把满朝文武都拖下水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朱元璋,跪得很端正。
“陛下,臣感到惭愧,在联名文状上签字的时候被王守正欺骗了,臣有罪。”
“但是今天在陛下的面前,我亲自把这贼子踢倒在地,请陛下明察。”
这句话一出口,朝班中又有人跪下了,这三个人都是之前联名弹劾的十二个人当中的。
口径一致:被蒙蔽了,不知道真相,今天大义灭亲。
马英如果在场的话,大概会骂一句“不要脸”,但是马兴并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杨正阳并不是来认罪的。
果然。
杨正阳跪起身之后,话题也就变了。
“陛下,王守正通敌的罪行证据确凿,臣不敢有半点异议。”
顿了顿之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马兴。
“但是臣有一事不明白。”
马兴看着他。
“马国公在炸山之前就发现了地下兵器库,为什么不去马上向朝廷报告,请求陛下调集大军围剿呢?”
大殿里刚刚放松下来的口气又提起来了。
杨正阳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是在最合适的地方说出来的。
“反倒是私自使用了惊雷妖术,把整个悬崖以及地下的兵器库都给炸毁了。”
“兵器都埋在碎石下面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也没有人可以作证。”
站起来之后,向前走了五步,距离马兴还有五步的距离。
“马国公,把所有的证据都埋掉吧,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埋的是贼赃,还是你自己不愿意让皇上看到的东西?”
奉天殿静了三息。
杨正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声音又降低了一层,这层比刚才的高喊还要沉重。
“太原城外有十一万流民,只承认你的工分票,不承认朝廷的铜钱。”
“你私自铸造代币、私自调用军粮、私自聚集人口。”
“十一万人吃你的饭、听你的指挥、拿你的钱。”
他转过身来给朱元璋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
“陛下,兵器库是真的,但是马兴拥兵自重,私设国中之国,也是真的。”
“马兴炸毁的是贼赃,也是他不能向皇上交待的谋反罪证。”
当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朱元璋的手指就停在了扶手上面。
朱标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已经掐进肉里,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杨正阳所说的话,正好击中了朱元璋最忌讳的一根弦。
洪武年间用这四个字来表示的就是一个字——死。
朝班左边,左都御史左工从第二排走出来。
他手里拿的是一份文书,并不是弹劾折子,而是从太原传来的紧急报告。
“陛下,臣收到了太原六百里加急的文书。”
他把文件打开之后,语气十分平静。
“马兴在太原聚集了十一万三千名流民,只接受工分而不接受铜钱,供销社每天销售粮食一万斤以上。”
“这十一万口人的粮食、工钱、调度都是由马兴一个人做的。”
“朝廷的布政使管不到,府衙管不到,就连钦差大臣也被他赶出了大门。”
左工把急报合上之后把声音提高了。
“陛下,臣不敢断定马兴是否有谋反之心,但是十一万人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在本朝是没有先例的。”
“防微杜渐,大明朝的江山是不能让一个用一张纸就能煽动十一万人的妖人来破坏的。”
他下跪了,接着御史台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一共二十多人。
齐刷刷的,膝盖着地的声音连在一起,就仿佛下了一场急雨。
“请陛下取消马兴的军权!”
“把马兴下诏狱!”
“请皇帝派遣钦差去接管太原十万叛军!”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指一动一动地敲打着扶手,速度很慢,一敲,两敲,三敲。
大家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朱标的嘴动了下,他想要说话。
但是朱元璋的手抬起来了,掌心向着朱标的方向,并没有转过头去看他。
该行为的意思就是:闭嘴。
马兴站在大殿中央,面前跪着二十多位御史,左边是踹翻了王侍郎之后义正辞严的杨正阳,右边是拿着急报的左工。
大家都看着他,等着他说出自己的理由,或者喊冤。
马兴笑了,并不是冷笑,而是寇封所说的,在别人要死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容。
杨正阳见到那笑容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马兴,你笑的是什么?”
“杨大人说把证据埋掉了,所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犯了罪。”
马兴的声音很小,很随意。
“杨大人认为我马兴做事,只会挑一块铁片回去?”
杨正阳的喉结动了下。
马兴转过身来望着殿门的方向,说话的声音也更大了。
“蒋大人。”
蒋苍站在殿门里面,听见声音之后就抬起头来。
“请蒋大人到正阳门外面走一遭,我带回来的土特产还在车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