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首领摇头,“没死,但两条腿全废了,是被砸断的,不是意外,是惩罚。”
“因为什么?”
“因为有个工匠试着往外递消息,被抓回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砸断了双腿。”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寇封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碗弹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恩公!那根本不是什么工坊,那是吃人的魔窟!”
“咱们的工匠被他们用铁链锁着干活,再不救人,就全死绝了!”
马兴放下药罐,“今天就救。”
寇封猛地抬头。
马兴走到桌前,把那张手绘地图重新摊开,用手指点了两个位置。
“聚宝阁今天办赏宝大会,朱棡要当众展示他的神土,城北工坊的看守会,抽调一半去太原城里撑场面。”
暗卫首领立刻接上,“地窖守卫减半,最佳时机。”
“寇封,你带你的人,加上二十名暗卫,趁大会开场之后动手。”
马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工匠救出来之后,不要回城,沿这条路往南走,直接送出晋地边界。”
“恩公你呢?”
“我去赴宴。”
寇封愣住了,“赏宝大会?朱棡的地盘,满场都是他的人,恩公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马兴拿起桌上那份烫金请帖,“带上马英和张平阳,三个人够了。”
“那要是他在宴会上翻脸……”
马兴把请帖揣进怀里,“他翻不了脸。”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要展示的那块神土石碑,正好十天了。”
寇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八百度烧出来的假水泥,十天之后必定开裂粉碎。
今天,刚好是第十天。
“恩公,你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
马兴没回答,已经走出了屋门。
赏宝大会设在太原城的晋阳楼,三层的大楼被清了场。
里外挂满了绸缎和灯笼,排场比过年还热闹。
晋地所有叫得上号的官员、士绅、商贾,全部到齐,坐满了整整两层楼。
马兴到的时候,大会已经开始了。
这回没有安排末席。
朱棡亲自在楼门口迎接,笑容满面,执礼甚恭。
握着马兴的手,嘘寒问暖,仿佛上次宴席上的事从未发生过。
“国公爷大病初愈,本王本不该叨扰,可今日这场盛事。”
“没有国公爷在场,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马兴笑了笑,“殿下盛情,马兴岂敢推辞。”
朱棡把他引到二楼正中的主宾位上,这个位置仅次于朱棡自己的主座,左右两侧坐的是晋地布政使和按察使。
跟上次末席的待遇天差地别。
马英跟在后面坐下,低声问了一句,“哥,他这是要干什么?”
“先捧后杀。”
楼下的正厅中央,一块石碑被红绸盖着。
四角站着四个聚宝阁的伙计,个个昂首挺胸。
赵文渊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稿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诸位,今日有幸,晋王殿下特命聚宝阁向诸位展示一项前所未有的奇物,名曰神土。”
他一挥手,红绸被揭开,石碑露了出来。
“此物以特殊配方烧制,加水凝固后硬度极高,可用于修桥铺路,百年不烂!”
楼上楼下一片惊叹声。
赵文渊顺势从旁边取来一把铁锤,当众砸向石碑。
铛的一声,石碑纹丝不动。
围观者的惊叹声更大了。
朱棡端着酒杯站起身,目光越过栏杆落在马兴身上。
“国公爷,您是修路的行家,不妨点评两句?”
满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马兴。
马兴端着茶碗,没站起来,“殿下的神土,确实了不起。”
朱棡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转向满场的官员和士绅,声音抬高了一档。
“诸位都听见了,连国公爷都说好!”
“既然如此,本王有一件事,想当着诸位的面,请国公爷成全。”
刘希贤适时从旁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份文书和一方砚台。
朱棡走到马兴桌前,把文书放下。
“国公爷奉旨修路,如今聚宝阁的神土已然成功,工匠齐备,万事俱足,只差银两。”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书。
“府库中的一百七十万两修路专款,本王愿全权代为操持,替国公爷把这条路修出来。”
“国公爷只需签个字,功劳照样是您的。”
赵文渊在下面接话,声量拉得极高,确保楼上楼下每个人都能听见。
“国公爷奉旨修路,如今晋地已有神土可用,若国公爷执意阻拦,岂非抗旨不尊?”
楼下立刻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有这等好东西,何必舍近求远?”
“国公爷远道而来,殿下代为效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句接一句,有安排好的,也有被裹挟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马英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马兴,马兴在笑。
朱棡注意到了这个笑,他不喜欢这个笑。
因为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应该笑得这么自然。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楼下三百多双眼睛盯着。
他需要马兴当众签字,把这一百七十万两的支配权拿到手。
朱棡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饱了墨,递到马兴面前。
“马国公,本王再问你最后一次。”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整座晋阳楼的喧闹都跟着静了。
“这神土的坚固,你亲眼所见。”
“今日你若签了这文书,你还是朝廷的功臣。”
朱棡把笔往马兴面前又推了一寸,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若不签,本王就只能当你是祸国殃民的禄蠹,替父皇,斩了你这奸佞!”
马兴没签字,他连那支笔都没碰,只是端着茶碗,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满场三百多号人盯着他,朱棡的话还悬在空中。
“斩了你这奸佞”六个字压得整座晋阳楼鸦雀无声。
然后马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听见一个天大笑话之后,憋都憋不住的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笑声穿过整层楼,在每一根柱子之间来回弹了好几遍。
朱棡的脸沉了下来。
赵文渊在楼下也抬起了头,满场宾客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这个被架在刀尖上的国公爷,到底在笑什么。
“国公爷,本王说的话很好笑?”
朱棡的声音压下去了,这比他拍桌子吼人的时候更危险。
马兴收了笑,站起身,但不是朝朱棡走,而是绕过桌子,朝楼梯口走去。
朱棡身后两个亲卫本能地往前挡了一步。
马兴头都没回,“让开,我下楼看看殿下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