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安静地听着。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面汤的热气和各种嘈杂的人声。他闭着眼，像是在听艾斯的话，又像是在听整座城的呼吸。
“老夫这段时间待在这里，听见了不少东西。”一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听见商人和港口管事为了半成利争吵，听见工人抱怨太累，听见饭馆老板骂伙计，听见游客抱怨石板路咯脚。”
他微微停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
“听起来很乱，也很吵。可这才是活人待的地方。以前这里也热闹，但那时候的热闹底下，压着太多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冤魂。如今这座城还是吵，还是有贪心的商人、偷懒的工人和狡猾的小偷……”
艾斯没有说话。
一笑这番话不是奉承，也没有把德雷斯罗萨说成什么乐土。正因如此，听起来反而更实在。
萨博看了艾斯一眼，没有插话。大和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拿这座城和鬼岛、和之国做比较。她想不出太复杂的话，只觉得一笑说的那种“不被捂着嘴”，大概就是她以前最想要的东西。
艾斯抬手让摊主也给自己上了一碗面，随口道：“我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老夫知道。”一笑笑了笑，“海贼若是满嘴干净，反倒让人不安。”
艾斯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才继续道：“我的规矩很简单。日蚀旗下的地方，谁有本事就做事，谁想赚钱就按规矩赚钱。想打架可以去训练场，想随便杀人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硬不硬。至于靠踩平民、玩弄别人来证明自己高贵的那种人，我不需要。”
一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些。
这不是冠冕堂皇的宣告。艾斯说话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多少正义感。可一笑听得出来，他就是这么想的。日蚀海贼团强硬，霸道，杀人也不会手软，但它的旗下面确实会有规矩和底线。
这道用刀划出来的线不算温柔，却比世界上许多华丽的空头支票更管用。
“老夫这大半辈子，走过不少地方。”一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见过海贼屠村，也见过贵族拿穷人当玩具。更难看的，是有些人披着正义的皮，干的却是一样的肮脏事。”
他说到这里，抬头面向艾斯。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闭着，仿佛藏着一双看透了这片大海上所有黑暗的眼睛。
“日蚀不是善类。可老夫在这里待了这段日子，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你们不以百姓的苦难取乐。”
街边的声音依旧吵闹。港口有人喊着让货车让路，摊主把新煮好的面端给萨博，大和学着艾斯的样子拿筷子，却差点把面夹断。这样平常的场景，反倒让一笑的话多了些重量。
艾斯放下筷子，看向他：“所以呢？”
一笑握住杖刀，慢慢站起身。他没有行什么夸张的大礼，只是将木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
“老夫原本只是在这儿借住几天，防一防那些不开眼的恶客。可待得久了，倒觉得这座城的声音有些悦耳。若日蚀这面旗，真能让这种声音在这片大海上多留存几分……老夫愿意成为旗下的一份子。”
大和眼睛微微睁大，萨博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艾斯看着一笑，没有立刻应承：“站到我这边，可就不是随时能抽身离去的闲散浪人了。”
一笑笑道：“老夫这把年纪，也该找个能安心吃面的地方了。”
话音似玩笑，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却稳如泰山。
“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一笑继续道，“若有一日，日蚀也变成了老夫厌恶的模样，老夫这把刀，同样会拔出来。”
艾斯笑了。
“那你最好盯紧一点。”
一笑也笑了。
艾斯站起身，向他伸出手：“以后德雷斯罗萨有你一席。你不用随时跟着主船跑，也不用管日常杂事。你想喝茶、吃面、赌钱，都随你。如果有不长眼的老鼠想毁掉这片热闹……你再出手。”
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
“如此甚好。”
没有震天的宣誓，也没有宴会上的欢呼。街边的摊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见证了什么，手里的汤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远处几名港口管事也看了过来，却没人敢随便出声。
大和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萨博：“他这就加入了？”
萨博看着一笑和艾斯握在一起的手，笑着点点头。
“可他不用上船？”
“日蚀现在早就不止一艘船了。”萨博压了压礼帽，目光扫过这座热闹的港口，“有人在海上打，有人在岛上守。能守住这座城，就是在守日蚀的旗。”
大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笑。她想起凯多手下那些人，想起百兽海贼团只会用力量压住一切。眼前这个盲眼大叔明明强得离谱，却不是因为艾斯更强才留下，而是因为他愿意守住这座城的声音。
这让她觉得很新鲜。
艾斯重新坐下，把没吃完的面端起来，像是刚才只是谈妥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摊主，再加几碗。”
摊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萨博笑着坐回去，大和也兴致勃勃地举起筷子，继续和面条较劲。一笑则端起茶碗，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轻松了些。
街道仍然热闹，港口仍然吵闹，赌馆里骰子落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消息通过频道传回鬼岛。
卡莉娜听完，只是挑了挑眉：“一笑先生正式站到我们这边了？”
巴基在旁边差点跳起来：“什么？！那个重力怪物真的加入了？！”
频道那头，萨博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是的，坐镇德雷斯罗萨。”
巴基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德岛以后谁还敢去惹啊……”
鬼岛主厅里，航线图还铺在桌上。德雷斯罗萨那一角，被卡莉娜用笔轻轻加了一道新的标记。
盲眼浪人，一笑。
日蚀旗下，德雷斯罗萨守旗者。
从这一天起，日蚀海贼团又多了一根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