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流光撕裂阴山外围稀薄的晨雾，悄无声息地落入魔蛟皇洞窟之外。
陆渊收敛了周身气息，恢复了之前的恭谨姿态，迈步走入那被淡黑色水雾笼罩的入口。
洞窟内，弥漫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味道。
魔蛟皇那覆盖着厚重黑鳞的庞大龙躯，正盘踞在洞窟中央，暗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阖，仿佛在假寐。
“回来了？”
魔蛟皇并未睁眼，低沉的声音在洞窟内响起，听不出喜怒。
“是，大人。”
陆渊垂首，声音平静：“属下已将噬魂鬼鼠斩杀于荒原，其晶核已取回，请大人查验。”
说着，他将那枚蕴含着精纯魂力的暗灰色晶核，恭敬地呈上。
魔蛟皇的龙爪微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那枚魂核摄了过去，置于爪尖把玩了片刻，随即便丢还给了陆渊。
“用不着用这种方式讨好我。”
“区区一枚圣阶晶核，自己留着便是。”
魔蛟皇似乎还算满意，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事情倒是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留下尾巴。”
“情报……送到了？”
“送到了。”
陆渊点头，没有多说细节：“雷九幽已决定放弃雁川，全军撤退。”
“哼，算他识相。”
魔蛟皇冷哼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暴食大人要的只是通道，既然人类自己让出来，也省得我们多费手脚，折损兵力。”
它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至于鬼龙皇那老骨头……已经彻底成为历史了。”
“连它那点可怜的残魂，都成了本皇稳固境界的资粮。”
“暴食大人那边……”
陆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呵……”
魔蛟皇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暴食大人？它根本没把那老骨头的死活放在心上。”
“只是在我回来复命时，随口提了一句动静弄得太大，下不为例，便再也没多问一句。”
“看到了么？这就是价值。”
“当你有用，比一个废物更有价值时，所有的规矩、同僚之谊……都是狗屁。”
“鬼龙皇……”
魔蛟皇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草除根后的快意：“从它得罪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个死物了。”
“只是它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陆渊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帝境兽神，统御一方，生前甚至是尊贵的真龙。
陨落之后，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抹去了一切存在的痕迹，如同被擦去的灰尘。
“好了，旧事已了。”
魔蛟皇似乎不愿再多谈，转而开口道：“既然事情都办妥了，情报也传递了……”
“休息一日，明日清晨，随本皇启程，前往雁川基地市。”
“暴食大人的大军，已经开始向雁川方向移动。”
“我们作为先锋，需要提前抵达，确认通道状况，并为后续大军进入，扫清可能的障碍。”
“是，属下明白。”
陆渊恭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紧。明天就要出发了！
比他预计的还要快！
他不由得想起了凌霜月。
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
同一片夜空下，雁川基地市。
这座白天还在喧嚣重建的城市，此刻已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
大部分的灯火已经熄灭，只有少数重要的军事设施和撤离指挥中心还亮着灯。
街道上，满载物资和人员的车辆依旧在有序但急促地流动。
撤离的命令已经下达，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而在地底深处，远离了地面的喧嚣与紧张，只有永恒的黑暗。
凌霜月如同一道无声的月白色幽灵，在错综复杂的天然溶洞中穿梭。
她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冰寒雾气，不仅隔绝了自身的气息与体温，更是让她对周围的能量流动变得极其敏感。
她依靠着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不断地调整着方向，向着地底更深处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色越来越深。
凌霜月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终于，在经历了将近一整夜的寻觅之后。
前方，一处极其隐蔽，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水下暗河通道才能抵达的巨大地下溶洞，出现在她的面前。
溶洞的中央，只有一片如同水面般不断荡漾的薄膜。
那处薄膜看起来很薄，仿佛一戳就破，但其上流转的光晕中，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空间力量。
薄膜的另一侧，景象完全不同于溶洞，是一片模糊不清，不断变幻的景象，仿佛通向未知的深渊。
空间通道！
真的是空间通道！
虽然看起来还不够稳定，入口也不算巨大，但那独特的空间波动，绝对不会有错！
凌霜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兴奋、紧张、对未知的惧意，交织在一起。
但很快，她的眼底，便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荡漾的银灰色薄膜迈进。
在接触到薄膜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空间的力量开始扭曲她的身躯。
凌霜月咬紧牙关，抵抗着那种不适。
下一刻，她的身影，彻底没入了那片银灰色的光晕之中，消失不见。
溶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处空间通道，依旧在无声地荡漾着，等待着下一批访客的到来。
…………
翌日，阴山。
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兽群，自阴山各处涌出，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恐怖洪流，向着雁川方向，迅疾地推进。
大军核心，是十余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恐怖身影。
它们凌空而行，如同移动的山岳，所过之处，云层避散，大地震颤。
最前方，依旧是那银发白瞳，纤细得近乎弱不禁风的少年身影，正是暴食兽神！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倦怠的模样，仿佛对脚下那数以百万计的奔腾兽潮，提不起丝毫兴趣，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空中。
每一步，都诡异地跨越着漫长的距离。
魔蛟皇、金焰凰主、幻梦兽神、骸影藤神……几乎所有参与了兽神会议的帝境兽神，此刻都拱卫在暴食兽神的前后左右，沉默地跟随着。
没有想象中的战前动员，没有狂热的咆哮。
只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
它们的目标，就在前方。
雁川基地市，那座曾经让金鹏皇折戟沉沙，让兽族付出惨重代价的人类重镇，再过不久，便要被暴食兽神亲自率领兽潮踏平了！
然而……
当那庞大的兽潮洪流，如同黑色的海啸般，终于推进到雁川基地市外围之时。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整支大军。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没有。
想象中的能量护罩，没有。
甚至……连一丝像样的生命气息，都感知不到！
偌大的雁川基地市，就像一座巨大而冰冷的钢铁坟墓，死寂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城墙上空荡荡，防御炮台哑火，连最基本的警戒灯光都已熄灭。
只有城市内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
一座空城！
如今的雁川基地市，竟是一座空城！
“嗯？”
悬停于大军最前方的金焰凰主，首先意识到了不正常。
它那燃烧着不灭金焰的华丽头颅微微昂起，锐利的凤目扫过前方那片死寂的城市，周身的火焰都因为惊怒而微微摇曳起来。
“人类，竟然撤了？！”
“全城撤退，一个不留？！”
“这……这怎么可能？！”
“就在前几日，他们还在拼死抵抗，重建城防！”
“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全员撤离，而且撤得如此干净？！”
金焰凰主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目标落空的恼怒。
“肯定是有人泄密！”
它猛地转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身后的几位帝境兽神，声音尖锐：“若非有人提前将我等的计划泄露给了人类，他们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放弃经营百年的重镇，撤得如此果断彻底？！”
这个指控，不可谓不严重。
在场的帝境兽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魔蛟皇的喉咙里发出。
它那覆盖着厚重黑鳞的龙躯微微摆动，暗金色的竖瞳斜睨了金焰凰主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诮。
“泄密？金焰，你是不是被人类的空城计给气糊涂了？”
“前不久，雁川才刚刚遭遇我等兽潮猛攻，损失惨重，连金鹏皇陛下都不幸陨落。”
“如今，我们又再度于阴山集结如此规模的大军，兵锋直指雁川……”
“只要不是瞎子和傻子，人类高层自然会提高警惕，做出最坏的打算。”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军事常识，何须什么泄密？”
“可是……”
金焰凰主眉头紧锁：“就算警惕，也不至于放弃防守，直接撤离吧？”
就在这时，幻梦兽神那柔媚的女声，也插了进来：“雁川是人类在北方的重要支点，战略意义重大。”
“就算面对我等大军，按理说也应该是依托城防，层层阻击，为后方争取时间才对。”
“如此干脆地放弃，就好像……”
幻梦兽神的声音微微一顿：“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此战绝无胜算，留下来只是徒增伤亡一样。”
“或者说……”
它的话语中，意有所指：“他们早就知道了，这次带队的……是暴食大人您呢？”
这句话，宛如一根尖刺，再次挑动了紧绷的神经。
知道暴食兽神亲自出手，和只是面对普通帝境兽神大军，这是两个概念。
前者，的确足以让人类做出“弃城”这个最极端的选择。
就在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之际。
“够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是暴食兽神。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那双空洞的银白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互相猜忌的帝境兽神们。
“我们的目的……”
暴食兽神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就仅仅只是雁川基地市下方的空间通道而已。”
“人类撤与不撤，守与不守，与我们何干？”
“既然他们主动让出了通道，省了我们的力气，岂不是更好？”
然而，金焰凰主似乎仍旧不甘心。
眼看着到嘴的功勋和血食就这样飞了，它心中的恼怒难以平息。
“暴食大人明鉴！”
金焰凰主急声道：“人类虽然撤退，但时间不长，必定还未走远！”
“他们携带大量平民与物资，行动缓慢！”
“若是现在派出精锐进行追击，没准还能赶得上，痛打落水狗！”
“既可剿灭人类有生力量，又可获取大量血食与资源，岂不是一举两得？！”
“更何况，就这样让他们轻易逃走，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们！也显得我兽族……”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么？”
暴食兽神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金焰凰主激昂的请战。
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那丝冰冷，却让在场所有帝境兽神，包括金焰凰主在内，灵魂都不由自主地一颤！
“我说的话……”
“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平静的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金焰凰主那高贵的头颅，瞬间低垂了下去，华丽的羽冠都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
它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他帝境兽神，也都纷纷低下了头，表示顺从。
所有关于泄密的议论，在暴食兽神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烟消云散。
“下去吧。”
暴食兽神收回了目光，重新转身，望向了前方那座死寂的空城，以及更下方的大地。
“先找到通道再说。”
魔蛟皇、地煌蟒神等兽神，不敢怠慢，立刻率领部分精锐兽群，如同洪流般涌入了雁川基地市。
随后，便开始按照影蚀之前提供的大致坐标，搜寻并确认那处通往新世界的空间通道。
陆渊混在魔蛟皇的队伍中，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悬浮于空中的暴食兽神，心中对这位的行事风格，有了更深的认知。
他的目标，果然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新世界。
至于人类的撤退，兽神之间的猜忌，甚至是追击歼敌的蝇头小利……
在他眼中，或许真的……毫无意义。
就像一个即将赴宴的食客，不会在意路边爬过的蚂蚁，是朝东还是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