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刚把碎屏手机揣回兜里,B2门帘外就传来了拐杖点地的声响。
笃,笃,笃。
节奏稳得一批,跟上次一模一样。
赵沈青一把攥紧了关公大刀的刀柄,苏念从门帘后走进来的脚步也生生顿住了。
门帘被掀开。
陆廷远走了进来。
今天换了身深褐色的中式对襟外套,手里那根紫檀拐杖被盘得锃亮。
身后没跟人,这老狐狸单刀赴会。
赵晓晓从纸箱后站起身,兜里的碎屏计算器磕到了那张白色权限卡,发出一声脆响。
“陆爷爷,您又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上次那个蜂蜜孜然的不错,再来一串。”
陆廷远大摇大摆在六号桌坐下,拐杖往桌边一搁,眼神却像雷达一样在B2库房里扫了一圈。
赵晓晓精准捕捉到了他视线的落点。
上次看的是收银台、门帘和消防门。
这次看的,是通往停车场的尽头通道,堆放折叠板凳的犄角旮旯,还有Pierre陈烤炉后面那扇通往杂物间的小破门。
这老家伙,在疯狂填补地形盲区。
赵晓晓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灿烂了。
“陈师傅,给陆爷爷来一串蜂蜜孜然,再泡杯降火的菊花茶!”
Pierre陈从烤炉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铁夹子飞快翻了一串腰花。
赵晓晓拉开板凳,在陆廷远对面坐下。
碎屏计算器四平八稳地搁在膝盖上,跟每天盘算营业额的架势如出一辙。
“陆爷爷,今天怎么一个人溜达过来,没带两个保镖?”
“老了,喜欢清静。”
“那您是从承恩堂直接过来的吧?路可不近。”
陆廷远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喝了口菊花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从承恩堂来的?”
赵晓晓笑眯眯地拍了拍围裙兜。
“您老衣服上沾了片槐树叶子。承恩堂院子里那棵三百年老槐树,这季节正往下掉叶子呢。”
老槐树。
一语双关。
陆廷远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摆。
还真粘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
他随手摘下叶子放在桌面,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丫头这眼睛,够尖的。”
“卖腰子的,眼睛不毒怎么看秤?”
赵晓晓手里的碎屏计算器在膝盖上转了半圈,话锋一转。
“对了陆爷爷,我有个事儿,想请教请教您。”
“你说。”
赵晓晓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揉成一团、又重新铺平的假公文,拍在啤酒箱桌面上。
上次试探过了,这次,得加点料。
“您再帮我看看这个章。上次我说五角星偏左0.5毫米,后来我拿八倍镜研究了一下,发现问题比这大多了。”
她的指甲盖不偏不倚地点在红章的边缘。
“这个章的外圈直径,是42毫米。但真正的住建局公章,外圈直径是45毫米。整整小了3毫米。”
赵晓晓一把端起碎屏计算器,屏幕上赫然亮着她刚按出来的数字——“3”。
“差这3毫米,说明什么?说明刻假章的这帮蠢货,用的是旧版模板。住建局三年前换过一次章,新版就是大这3毫米。”
陆廷远手里的茶杯,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转了四分之一圈。
“你连这种细枝末节都知道?”
“我开店做生意的,什么章没见过?营业执照、食品安全、消防验收。这章是大是小,我上手一摸就知道。”
赵晓晓当着他的面,把假公文折吧折吧,重新塞回兜里。
“所以啊,刻这章的人手里,拿的绝对是三年前的内部旧文件做参考。”
她的目光直视陆廷远,像一把没开刃却重逾千斤的钝刀。
“能拿到三年前住建局内部文件的人,这路子,可不窄啊。”
陆廷远放下茶杯,紫檀拐杖在水泥地上闷闷地点了一下。
“丫头,你这是在顺藤摸瓜查事儿?”
“不是查事儿,是算账。”
赵晓晓拍了拍装了新账本的另一个兜。
“我这人有个臭毛病。欠我的钱,可以慢慢还。但谁敢坏我生意,我一笔一笔,全得给他记在账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清。”
陆廷远盯着她那双在荧光灯下亮得灼人的眼睛,脸皮轻轻抽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这表情,赵晓晓看不透。
上次她踩他拐杖时,他也是这副死样。
这时,Pierre陈把滋滋冒油的蜂蜜孜然腰花端了上来。
陆廷远接过竹签,咬下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
“手艺不错。”
“那是,金鼎奖金冠的含金量,童叟无欺。”
陆廷远啃完腰花,竹签往盘子里一扔,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丫头,改天再来。”
“随时欢迎!六号桌永远给您老留着!”
赵晓晓站在原地,目送陆廷远的背影穿过门帘,消失在走廊尽头。
水晶珠碰撞的清脆声,在过道里荡了足足半分钟。
赵沈青这才从烤炉后大步走出来,手里攥着的大刀都在哆嗦。
“他又来踩点了!”
“不仅是踩点。”
赵晓晓转身蹲回纸箱后,碎屏计算器重新拍在膝盖上。
“上次他看的是大面。这次,他在抠细节。通道的宽度、盲区死角,连杂物间的门能不能从外面撬开,他都算计进去了。”
赵晓晓把声音压低,只让赵沈青听得见。
“他在给手底下的耗子,画行动路线图呢。”
赵沈青一听,手往口袋里一掏,死死捏住速效救心丸的瓶盖。
“那咱们怎么办?就干等着?”
赵晓晓翻开那本九块九包邮的新账本,拔出红笔,在“欠账清单”那一页刷刷写下一行字:
【第二次踩点:填补盲区,重点关注杂物间后门与停车场通道。】
写完,“啪”地合上账本。
“怎么办?咱们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赵沈青差点没压住嗓门。
“放长线,钓大鱼。他来得越勤,说明他心里越慌。人一急,就容易露马脚。”
话音刚落,赵晓晓扔在纸箱上的碎屏手机嗡地震动起来。
来信人:代码诗人。
“大嫂!陆廷远离开医院后,车子又绕去新店铺门口了,这次足足停了六分钟!我黑进了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他在车里用一张新黑卡打了个电话。归属地——加拿大!”
赵晓晓的视线死死钉在“加拿大”三个字上。
魏建国的亲姐姐,就在加拿大!
她反手锁了屏幕,把手机狠狠揣回兜里。
口袋里,破破烂烂的碎屏计算器和象征着万亿财富的白色权限卡,重重撞在一起。
陆廷远的催命账本上,又该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