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inrich跪在沙子里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热了。
不是因为珊瑚沙被太阳晒得烫。
是因为他内心的专业信念和面前那个女人嘴里的“九块九一斤”产生了一种足以撕裂他整个职业认知的剧烈碰撞。
“女士,请您再听我说一次。”
Heinrich的声音已经从“专业鉴定陈述”变成了“临终遗言般的恳求”。
“我用我三十七年的职业声誉向您担保,这些绝对不是玻璃制品。”
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台便携式折射仪,双手颤抖着把仪器的测量端贴在了门帘上那颗最大的原钻表面。
折射仪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
2.417。
钻石的标准折射率。
“您看,2.417,玻璃的折射率通常在1.5到1.9之间,这个数值完全符合天然钻石的——”
赵晓晓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折射仪,翻来覆去看了两秒。
“这机器哪买的?”
“瑞士日内瓦,专业仪器公——”
“义乌也有卖仿的。”
赵晓晓把折射仪往Heinrich手里一塞。
“现在市面上什么都有高仿款,前两天我在淘宝上还看到过一台九十九块包邮的万能宝石鉴定器呢,评论区一水儿的五星好评,结果拿来测矿泉水瓶盖都显示'绿宝石'。”
Heinrich:(╥ω╥)
他的专业尊严正在以秒为单位大面积坍塌。
赵晓晓转过身面对围过来的那群欧洲贵族,清了清嗓子。
“各位客人我跟大家解释一下啊,这位先生可能是坐船坐太久了有点晕,把我家九块九的义乌装饰品当成真钻石了。”
“大家不用紧张,该吃串吃串,该搓澡搓澡,待会儿我让我的搓澡工给这位先生也搓一个,搓完就清醒了。”
宋嫣然在人群后面攥着搓澡巾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本来的如意算盘是借“义乌假货”让赵晓晓在贵族面前丢人。
结果现在专业鉴定师说是真钻石,赵晓晓又不认。
而且如果真是钻石,那说明赵晓晓的老公根本不是什么穷光蛋。
那她宋嫣然之前做的所有蔑视和盘算全部建立在了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但如果赵晓晓死活不承认。
宋嫣然从赵晓晓的反应里看出了一个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个女人不是因为贪得无厌想隐瞒钻石的真实价值。
她是真的相信那些是义乌玻璃珠。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老公穷到只买得起九块九的东西。
她是真的在用烤腰子的利润给她老公攒低保基金。
宋嫣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赵晓晓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她走到陆烬身前,张开双臂,像护食的母鸡一样把他挡在了自己背后。
“你们谁也别想打我老公的主意。”
赵晓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嘴角的辣条渣都显得有几分慷慨悲壮。
“这个先生说我的门帘值三十亿美元,那他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老公手里还藏着更大的宝贝?”
“然后你们是不是就要开始调查我老公的身份来历?”
“再然后是不是就有人要来抢我老公?”
赵晓晓:(??°??益°??)
“我告诉你们,我老公是我花六千八从网吧里买回来的,他以前在道上混过,现在金盆洗手了,他身上没有钱,没有矿,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有的就是一双给我煎蛋的手,一颗跟我一起烤串的心,和一份写在餐巾纸上的辣椒油终身协议!”
“谁要是胆敢动我老公一根汗毛,我就让我哥拿关公大刀砍他,用社会摇震他,用变态辣灌他,三管齐下!”
赵沈青在远处被cue到之后条件反射地从编织袋里拔出了关公大刀。
赵沈青:(????ω????)ゝ
“到!”
陆烬站在赵晓晓的身后,看着她冲着三十多个欧洲贵族和一个世界级珠宝鉴定师张牙舞爪地宣示主权。
她的大花裤衩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她的帆布鞋脱了一只歪在沙地上。
她的运动装口袋里还鼓着那些没来得及串成门帘的剩余原钻。
她浑身上下加起来,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财产大概价值不超过五十块钱。
但她站在那里护着他的姿态,比他见过的所有价值连城的铠甲都要坚固。
陆烬的手指在裤兜里无声地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他从赵晓晓的背后走出来,站到了她的旁边。
“老公你快告诉他们,咱家的珠子就是义乌的!”
赵晓晓揪着他的T恤领口,眼神里燃着一种“你要是敢说值钱我就当场跟你翻脸”的火焰。
陆烬低头看着她。
他已经习惯了在她面前把所有天价的东西说成九块九。
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秒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不是不想要值钱的东西。
她是怕值钱的东西会把他推到危险的地方去。
她以为他是一个曾经在道上混的落魄少爷,身上背着仇家和旧账。
她以为值钱的东西出现在他身边,会引来他的敌人。
所以她宁可一辈子帮他守着“穷”这个人设,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手里有哪怕一块钱的多余财富。
她在保护他。
用她唯一的武器。
发疯。
陆烬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义乌的。”
他说。
“九块九一斤。”
赵晓晓猛地松开了揪着他领口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听到了没有?”
她转头冲Heinrich吼了一嗓子。
“我老公说了是义乌的,九块九一斤!你那个折射仪是坏的!你那个三十七年的职业经验是靠给路边摊假钻石开鉴定证书混出来的!”
Heinrich:(??﹏?? )
他站在珊瑚沙上,攥着折射仪,嘴巴张了三次都没合拢。
他从业三十七年从来没被人用这种方式质疑过。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次专业上的垂死挣扎时。
两个人出现在了他的左右两侧。
两个看着像普通度假游客的男人,穿着花衬衫和沙滩裤,但走路的步态和站位的角度都散发着一种赵沈青无比熟悉的气息。
黑鹰暗卫。
“先生,您好。”
左边那个人用标准的德语对Heinrich说了一句。
“能借一步说话吗?有一件跟您的鉴定资格相关的事情需要确认。”
Heinrich看了看这两个人,又看了看门帘上那些让他灵魂出窍的原钻。
他跟着两个人走向了仓库后面的椰子树丛。
三十秒之后。
Heinrich从椰子树丛里走了出来。
赵沈青注意到他的表情经历了一场史诗级的重构。
从业界泰斗的执着,到看见了某些东西之后的醍醐灌顶,再到此刻的无条件臣服。
Heinrich走回门帘前面,面对着赵晓晓和一干围观群众,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非常抱歉,是我的判断失误。”
他的声音平稳到了一种不自然的程度,像是被人按照剧本一个字一个字教过。
“经过我刚才的二次验证,确认这些材质为新型高折射率硼硅酸盐玻璃,中国义乌近年来的新型工艺产品。”
“折射率之所以接近天然钻石,是因为掺入了特殊的稀土元素氧化物,属于仿钻领域的最新突破。”
“我之前的判断确实有误,向您道歉。”
赵晓晓:(??????)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我就说嘛,义乌的东西质量好是好,但它就是九块九。”
她转头冲宋嫣然喊了一句。
“零零二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给华人丢脸?”
“现在你看到了,连国际大师都承认我们义乌的工艺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水平。”
“这叫中国制造,懂不懂?”
“你一个在法国待了几年的搓澡工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中国制造?”
宋嫣然站在人群后面,浑身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Heinrich转身离开的时候,单片眼镜已经重新夹回了右眼眶上,但他走路的方向跟之前完全相反。
不是走向游轮码头。
是走向仓库后面的椰子树丛。
因为在那三十秒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林伯手里那张“义乌市金光闪闪小商品批发城”的进货单。
以及进货单后面,那张背面印着陆氏集团全球法务部章的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的违约金一栏写着一个数字。
十亿欧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