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鸿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三十六名紫甲亲卫,六头拉车的异种白蛟,一辆以整根万年灵木雕成的驾辇,辇顶悬着一面织金旗,上绣南疆总镇府的家徽。

    驾辇行在天上。

    白蛟拖行时,鳞甲间溢出的灵压将地面上的灌木丛压得齐根折断,像一台无声的收割机从天空碾过大地。

    距镇渊关还有五十里时,斥候先到了。

    一个穿银甲的年轻修士从天际落到矿场外围。他没看地上的矿奴,甚至没看蹲在最外面的妇孺,目光直接锁定君无道。

    “南疆总镇府矿务总司,三公子亲临。”

    银甲斥候的声音公事公办,“一切抵抗者,就地格杀。一切协从者,矿刑加倍。废土矿奴归列原位,等候清点。”

    他说完,扫了一眼那些站着的矿奴。

    三百多人。

    有的已经能站一个时辰了。

    斥候的眉头皱了一下。站着的牲口,不太好管。

    “蹲下。”

    他随口丢出两个字。

    语气像在训狗。

    三百多人里,有二百多人的膝盖弯了。不是想弯,是三千年刻进骨头的条件反射。矿监说蹲,你就蹲。不蹲就打。打多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还有一百多人没动。

    他们的腿在发抖。有些人的牙齿在打架。有个中年男人的裤腿被尿湿了,但他没蹲下去。

    因为那个人说了。

    人是站着的。

    夏一站在他娘后面。他还在嚼面饼。嚼得很慢,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节省。

    “蹲下。”斥候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灵压。

    化龙三变的灵压对普通人来说跟落石没有区别。三个老人直接被压趴在地上,咳出血来。夏一的娘两腿一软,摔倒了。

    夏一没摔。

    不是他扛得住。

    是一只手掌按在了他头顶。

    掌心温热,气血浑厚,像一面无形的墙挡在身前,将灵压隔绝在外。

    “我说过的话。”

    君无道蹲在夏一旁边,帮他扶正嘴里快掉出来的面饼。

    “你只需要站着。”

    他站起身。看向斥候。

    斥候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是身体告诉他,面前这个赤膊男人的气血浓度,已经到了让他的感知系统报警的程度。

    “你就是那个废土、、、”

    话没说完。

    一粒石子弹在他的喉结上。

    不重。力道刚好掐断声带,没要命。斥候捂着喉咙跪倒,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我不喜欢这两个字。”

    君无道把手上的灰拍掉。

    “回去告诉你们三公子。矿场在这里,我在这里。他要来清理,我等着。”

    斥候连滚带爬地走了。

    一炷香后。

    天空中的灵木驾辇停在了矿场正上方。

    帘幕没有掀开。

    一只手先伸了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其精致,每一片指甲盖上都涂着一层薄薄的灵釉,在三轮大日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什么味道。”

    驾辇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不是质问。是困惑,带着一点嫌弃。就像一个干净的人走进了猪圈。

    帘幕掀开。

    姬鸿走了出来。

    白袍,玉冠,腰间佩一柄青玉剑。面容英俊,气质清贵。仙台三层天的修为浑然天成,灵压内敛到了一个非常高的程度,如果不刻意释放,甚至让人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他站在辇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三百多个矿奴。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片长势不好的庄稼。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庄稼就是庄稼。你不会对庄稼产生情绪。

    “柳焕呢?”

    身后幕僚躬身。

    “丙级矿区矿监柳焕被废。目前下落不明。”

    “废了就废了。他的矿石月报连续三个月垫底,迟早要换。”

    姬鸿的注意力不在柳焕身上。

    他在找人。

    目光从矿奴群中一个一个地掠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编号在心里自动归类。品相不行、品相尚可、品相过差待清理。

    不是刻意的残忍。是习惯。

    管了六千年矿务,看矿奴的第一反应就是评估生产力。就像牧民看牛羊先看膘。

    找到了。

    一个赤膊男人。

    坐在矿场外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线。

    没穿衣服。肌肉匀称,线条紧实,皮肤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

    仙台二层天。

    体修。

    废土来的。

    姬鸿从辇台上一步跨下。

    脚尖点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砂石自动弹开,在他脚下形成一块干净的落脚区域。辟尘术。他从不让自己的靴子沾上灰尘。

    “你就是写账本的人?”

    君无道没抬头。

    树枝在地上继续画。

    “姬鸿?”他问。

    “南疆总镇府三公子,矿务总司。”幕僚在旁边替主人报名号。

    “你管多少矿场?”

    “一百七十六座。”

    “管了多久?”

    “六千年。”

    “六千年。”君无道把树枝插在地上。他站起来。

    两人相距三十丈。

    姬鸿比他高半头。白袍比他的赤膊干净一万倍。

    “六千年,死了多少人?”

    姬鸿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也不是心虚。是困惑。

    那种困惑是真实的。

    你问一个牧民,你养了六千年牛,死了多少头牛。他会困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不明白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矿奴的损耗数据每年汇总上报。”

    姬鸿说,“你的账本我看到了。数字基本准确。你是从柳焕那里拿到的底册?”

    “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

    姬鸿的语气平淡到了极点。

    “矿奴是资源。资源有损耗。产出高于损耗,矿场就是盈利的。这是基本的管理逻辑。”

    君无道盯着他。

    姬鸿回视。

    两道目光之间没有火花。因为姬鸿的目光里根本没有把君无道当作值得产生火花的对象。

    “你看到的那些竹简。”君无道说。

    “哪些?”

    “清理栏。其他栏。矿监娱乐用途损耗。贵客品鉴后弃置。驯兽试验材料。”

    姬鸿的表情没有变化。

    “正常的矿务开支。每年的核销报告中都有明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