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趴在地上的士兵都红了眼睛。
陈青看着被铁丝网扎成血人的李铁牛,看着那双圆睁的怒目。
他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将炸药包死死抱在怀里,猛地站起身,踩着泥沙向前冲去。
他踏上了李铁牛的脊背。
军靴踩在血肉上的触感,让陈青的心脏剧烈收缩。
他能感觉到脚下那具躯体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杀!”
陈青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他跨过铁丝网,身后的十几名士兵也相继踩着李铁牛的身体冲了过去。
李铁牛的双手始终死死抓着木桩。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通过,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体挂在铁丝网上,鲜血流干。
陈青冲过障碍带,距离暗堡只剩下十丈。
暗堡内的机枪手调转枪口。
一排子弹扫射过来。
陈青身边冲锋的士兵接连倒下。
陈青的大腿一阵剧痛,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左腿。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炸药包从怀中滚落。
他咬碎了嘴唇,双手扒住地上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行。
暗堡的机枪依然在轰鸣。
又一颗子弹击中了陈青的左肩。
他的左臂瞬间失去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为了共和……”
陈青嘴里溢出鲜血,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他用仅存的右手,抓住炸药包的带子,继续向前拖行。
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五丈。三丈。一丈。
陈青终于爬到了暗堡的下方,机枪的射击死角。
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鲜血不断从他的伤口涌出,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摸索到炸药包的引线,用牙齿死死咬住,用力一扯。
引线燃起火花,发出嘶嘶的声响。
陈青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站立起身。
他将燃着导火索的炸药包,顺着暗堡的射击孔,狠狠塞了进去。
暗堡内传来机枪手惊恐的尖叫声。
有人试图将炸药包推出来。
陈青没有后退,他用自己的胸膛,死死堵住了射击孔。
任凭里面的人如何推搡捶打,他寸步不让。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坚固的暗堡在剧烈的爆炸中四分五裂。
沉重的混凝土碎块冲天而起。
陈青的身体在爆炸的瞬间化为齑粉,与那座暗堡同归于尽。
暗堡被摧毁,南岸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后方冲上来的敢死队士兵,立刻拿出身上的信号弹,拔掉引信,抛向空中。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升入夜空,在白雾的上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沧江北岸。
统帅大帐外。
顾长安立于高台之上,夜风吹拂着他的深青色戎装。
他抬头看着南岸上空升起的那三团血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刺眼。
“统帅,信号弹已升空。敢死队成功炸毁敌军滩头暗堡,清理出登陆通道。”
卢战堂上前禀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沉痛。
三千敢死队与船夫,能在对岸打出信号的,十不存一。
顾长安的目光穿透夜幕,注视着那片染血的江滩。
他亲眼见证过历朝历代的兴衰,见证过无数帝王的陨落。
但那些为了争权夺利而死的兵将,与今夜这些为了一个崭新体制而赴死的无名之辈,截然不同。
赵阿大,李铁牛,陈青。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小人物。
他们没有深谋远虑,没有高官厚禄。
他们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饱饭,为了能不再受欺压,为了一个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描绘不清晰的“共和”愿景。
便毫不犹豫地将血肉之躯填入了敌人的火炮之中。
他们不懂谋略,不懂棋局。
他们只知道,这条路,必须有人去走。
顾长安缓缓举起右手,随后猛然挥下。
“重炮阵地,全线开火!对准信号弹坐标后方的敌军阵地,不计弹药损耗。铁甲舰全速渡江,掩护大军登岸!”
顾长安下达了总攻的军令。
江北的炮兵阵地上,数百门新式重型野战炮同时发出怒吼。
整个沧江北岸被炮口的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成百上千发炮弹划破夜空,如同流星雨般砸向南岸刘世荣的纵深阵地。
地动山摇。
南江军的防线在毁灭性的炮火打击下土崩瓦解。
停泊在江北的数十艘蒸汽铁甲舰拉响了凄厉的汽笛,破开江面的白雾。
浩浩荡荡地向着南岸驶去。
舰首的重炮不断轰击着南岸残存的火力点。
大军开始全面渡江。
顾长安站在高台上,听着震天动地的炮声。
废除皇权,建立共和。
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一场将旧世界彻底打碎的血祭。
这些无名之辈的鲜血,染红了沧江,也彻底浇铸了新时代的根基。
这一夜,刘世荣的沧江防线全线崩溃。
南伐军的军旗,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中,插上了沧江南岸的最高处。
封建王朝那最后一点陈旧的残影,在炮火与先烈的热血中,荡然无存。
沧江南岸,清晨的江风卷着浓重的硝烟味,吹拂过布满弹坑与残骸的沙滩。
江水不断冲刷着岸边的泥沙,将那些渗入地下的暗红色血迹带入滚滚东去的江流之中。
一夜的激战过后,共和政府的十万南伐大军成功在南岸建立起稳固的阵地。
工兵营的士兵赤裸着上身,泡在刺骨的江水中。
将一艘艘宽大的平底木船用粗重的铁链连接在一起。
其上铺设厚实的木板,搭建起三条横跨沧江的浮桥。
后续的辎重,火炮以及骡马,正顺着浮桥源源不断地运抵南岸。
顾长安顶着陈定远的面容,身穿深青色的统帅戎装,脚踩军靴。
走在满是泥泞的南岸阵地上。
他的军靴踩过断裂的铁丝网与崩塌的混凝土碎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九门提督卢战堂跟在顾长安身侧。
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的战损名册。
“统帅,昨夜先登死士三千人,生还者不足四百。负责主攻的左翼三个步兵团,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余人。南江军布置在滩头的三个火力营被全歼,俘虏两千人。”
卢战堂声音低沉,念出名册上的阵亡数目。
顾长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将战死者遗体抬入担架的医护兵。
“将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登记造册。遗体就地火化,骨灰装罐,待南伐胜利后送回原籍安葬。抚恤金按双倍拨发,不许任何人克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