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中午。
演员生活区的小吃街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炸串摊子的油锅刚烧热,肉夹馍的案板上正剁着青椒,人流不算多,空气里全是碳水和劣质香油混杂的烟火气。
三个穿黑背心的汉子气喘如牛地从青砖路那头冲过来,鞋底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直打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寸头,眼球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鹰隼般的视线扫过街道两边。
“那边。”寸头压低嗓音,粗糙的手指点向左前方。
顺着他指的方向。
一个推车烤土豆摊位前,站着个人,黑外套,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正低头拿竹签子戳土豆块。
寸头乐了,这时候还想着吃?真把他们当死人了。
三人对视两秒,迅速散开,呈品字形包抄过去。走到目标背后,寸头伸出粗壮的右手,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手指死死钳住布料,厉声骂了一句脏话:“跑啊,你再跑一个试试?”
那人身体一僵,停下嚼土豆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没等寸头看清脸。
鸭舌帽底下,一张画着粗劣眼影、眼角全是褶子的大妈脸直接怼了过来。
大妈个头不到一米五,比寸头矮了一个头还多,这会儿瞪着一对画得极不匀称的眉毛,嘴里还包着半块烫嘴的土豆。
空气静音了。
“看啥看?没见过美女?”
大妈一口把土豆咽下去,嗓门大得能把旁边油锅震翻。“抓谁呢!动手动脚的,老娘这件冲锋衣刚在拼刀刀上九百块九十九包邮买的,抓坏了你赔得起?”
寸头脑子卡壳了。
手还放在大妈肩膀上忘了收回来。“认错人了……”
“一句认错人就完事了?”大妈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揪住他的背心,唾沫星子全喷在寸头脸上,“流氓!你想光天化日啊?!!长得跟那非洲大鸵鸟一样,还敢在这耍横!”
说话间,大妈右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台全是油指印屏的安卓机,直接打开录像功能,怼在寸头脸上拍。“大家都来看看!这几个外地人耍流氓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炸串摊的老板、排队买肉夹馍的群演,全往这边看,有几个年轻人已经把手伸进口袋拿手机了。
寸头脸黑成了锅底。
这事真要闹进局子,陈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他强行掰开大妈拽着他背心的手,压着火气骂了句晦气,招呼另外两个同伙转头就走。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钻进前面的巷口,直到听不见大妈骂骂咧咧的声音才放慢脚步。
“见鬼了。”稍微敦实一点的那个打手喘着粗气,“衣服帽子一模一样。”
“别废话,分头找,跑不远。”寸头啐了一口。
继续往前走,人流逐渐密集起来,临近饭点,群演们陆续下戏,穿着各色戏服在街上乱窜。清朝的太监和现代的保安挤在一个摊位买淀粉肠。
纷杂的人群中,一个黑色的人影在闪躲,步伐极快,专挑人多的缝隙钻,黑冲锋衣、黑鸭舌帽,还捂了个黑口罩。
寸头精神大振,抬手一指:“那小子在那!别让他进主街!”
三人提速狂奔,蛮横地拨开人群,目标正在一个卖烤冷面的摊位前转弯。
“站住!”
寸头暴喝一声,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去。这次他学聪明了,没锁肩膀,而是上去一把扯住对方后背的衣服下摆,狠狠往后一拉。
没有剧烈反抗。
甚至没有躲闪。
对方顺着他拉扯的力道,“哎哟”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长啸,整个人面条一样瘫软下去,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地砖上。
鸭舌帽滚落一旁,露出一颗发际线退到后脑勺的秃顶。
是个满脸斑点的大爷。
寸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事了。
大爷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寸头的小腿肚子,脸部肌肉拧成一团,嗓音洪亮且极具穿透力:“杀人啦——小伙子打老人啦!哎哟我的胯骨轴子!我的腰间盘!”
这演技高低得颁一个小金人。
周围的人群哗啦一下散开一个圈,眨眼功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撒手!你个老不死的是不是想碰瓷!”寸头急眼了,用力想抽回腿。
可大爷手劲奇大,焊死在腿上一般。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大爷不喊疼了,改拍大腿,“老汉我出来买个饭,他冲上来就动手,我这腿没知觉了,没个八万十万起不来了!”
咔嚓。
人群里有人开了闪光灯。
“拍下来发网上,这几个社会盲流太猖狂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群演举着手机大声说。
这下连另外两个打手也慌了神。
真被拍下来传到网上,派出所民警两分钟就得到场,他们可是带活出来的,身上全不干净。
“刀哥,撤吧,雷子来了全玩完!”敦实打手急促提醒。
被叫做刀哥的寸头咬紧牙关,一狠心,抬起另外一条腿,硬生生踩在自己被抱住的鞋后跟上。
用力一蹬,把脚硬从鞋里抽了出来。
大爷怀里抱着一只带有汗臭味的运动鞋,人还没反应过来。
“走!”
寸头光着一只脚,也顾不上脚底板硌得生疼,转身扒开人群就跑,剩下两人见状,果断抛下地上的大爷,紧跟其后。
一路狂奔出百来米,钻进一条存放垃圾桶的窄巷,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泔水味。
三个人靠在爬满青苔的墙上,大口喘气。
“特么什么邪门路子。”寸头盯着自己沾满黑泥的白袜子,气得想砸墙。
旁边那个敦实的打手突然伸手扯了扯寸头的胳膊。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子尽头是一片用来堆放建材的空地,空地边缘立着一排蓝皮彩钢板搭建的临时厕所。
十几米外。
一个穿着黑外套、戴鸭舌帽的人影,刚好拉开最边缘那个隔间的门,闪身钻了进去。“砰”地一声,薄薄的门板关上。
“错不了。”敦实打手眼睛放光,“这身形,这衣服,绝壁是那小子。”
“看老子不扒了他皮。”寸头光着一只脚,放轻脚步往那边摸过去。
三个人把那个隔间围死,这厕所门锁早坏了,全靠插销挡着。
敦实打手为了弥补刚才没抓住人的过失,抢先一步站到门前,退后半步,蓄力,抬起右腿,对着那扇薄塑料门就是一记狠踹。
“哐当”一声巨响。
塑料门连着门框直接被踹得变了形,重重拍在内侧墙板上。
里面传出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女高音尖叫。“啊——”
没等敦实打手定睛看清里面的情况。
一团带着不明红色黏稠物的白花花物体直接从里面飞了出来,正中他的面门。
那是一个涂满番茄酱的大型创可贴。
敦实打手被糊了一脸红白相间的玩意儿,刺鼻的番茄酱酸味直冲脑门。
他伸手去扒拉脸上的东西,视线刚恢复一半,就看见一个穿着黑外套的女群演光着两条腿,连裤子都没提利索,直接从里面冲了出来。
女群演一边跑一边疯狂拨打手里的电话,嗓音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喂!110吗!这有三个变态!踹女厕所门要QJ我!脸长得跟猪八戒一样!你们快来啊,就在小吃街后面建材市场这个厕所!他们还带了凶器!”
不仅嗓门大,连地理位置和犯罪特征全报上去了。
真报警了。
寸头麻了。
他们这种背着事的人,最听不得这三个数字,现在这情况,黄泥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没有任何停顿。
死道友不死贫道。
寸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另一个同伙,两人展现出了极高的江湖默契,异口同声地指着还在抹脸的敦实打手骂道:“这人有病吧?咱们根本不认识他!快报警抓他!”
话音落地,两人撒丫子狂奔,顺着建材市场外围的围墙翻了过去,一溜烟没影了。
留下敦实道友一个人站在破门前,手里攥着那张带番茄酱的创可贴,脸上的红痕还没擦干净,在风中凌乱。
而那个女群演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从地上抠起半截红砖,死死盯着他:“你别跑!民警五分钟就到!”
此时。
在这片乱象不到五十米开外的位置。
一个小推车卖卷饼的摊位还没开张,摊主留下一把大遮阳伞和一个半人高的一体式摊子储物柜在路边。
柜子里。
空间极其逼仄。
小东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开始脱衣服。
先摘掉那顶惹眼的黑色鸭舌帽,接着脱掉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冲锋衣。
这件衣服是箐箐特意交代的款式。他手忙脚乱地把冲锋衣翻了个面,双面穿的夹克,翻过来之后,外头全成了不显眼的灰白拼色,他重新套上,拉好拉链。
最后是裤子。
小东穿的是那种篮球热身用的全开襟排扣运动裤。他双手捏住裤腰两边的卡扣,用力一扯。
“哗啦”。
整条外裤直接从两边分家脱落。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满是剧组场务常带的灰尘和污渍。他把鸭舌帽和排扣裤一股脑卷成一团,直接塞进身下原本装淀粉肠的空泡沫箱里。
整理好一切。
听着外面完全平息的动静。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抱着那个沾着油污的泡沫箱,直起酸痛的腰,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卷饼摊后面走了出来。
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没人多看这个满身灰土的场务一眼。
小东抱着箱子,混入街边下戏吃饭的群演队伍里,往自家剧组的方向走。
刚走出去二十多米,迎面撞上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跑丢了一只鞋的寸头,正气急败坏地跟剩下的同伙边走边骂,两人身上全是泥土和蹭上的白灰,狼狈不堪。
青砖路很窄。
小东微微低头,把下巴藏进泡沫箱的边缘后,脚步不紧不慢,保持匀速。
双方擦肩而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小东连寸头身上那股刺鼻的汗臭味都闻得清清楚楚。寸头恶狠狠地扫了小东一眼,目光在他的脸和泡沫箱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视线,嘴里继续输出不堪入耳的粗话。
脚步声走远了。
小东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透。
冷风一吹,衣服贴在皮肤上直起鸡皮疙瘩。
没有回头。
他就这么抱着泡沫箱,大摇大摆地跨过了剧组的侧门门槛。
混进搬运器材的场务堆里。
回到安全地带,靠在库房背后的阴影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手指按住左耳。
“箐姐。”
小东嗓子发干,“我,平安归来。”
耳机那头,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干得漂亮!”
通话切断。
五十米外的一号摄影棚内,林陌刚拍完一条走戏,正接过梨梨递来的冰镇矿泉水。一切都在继续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