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五十分。
扩建后的工作室宽敞明亮,四台高功率补光灯把直播区照得亮如白昼。
工作区角落,电脑屏幕被拉出一个不显眼的小窗口。小雨把办公椅往后调了半寸,精准卡在芳姐视线死角,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一下下往下滑动。对于一个打工人来说,就是带薪摸鱼的绝佳时段。
短视频同城板块的推送页面,弹出一个没头没尾的直播间。标题很生猛——《精神病讨工资》。
小雨起初捏着半片洋芋片,正准备往嘴里送,跟着几个乐子人弹幕一起傻乐。直到画面里的那张脸被镜头拉近,给了个大大的特写。
脆响过后,洋芋片掉在桌面上,碎成三瓣。
地上那张满是灰尘和汗水、嘴里直往外翻白沫的脸,哪怕现在扭曲成了个麻花,她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己平时经常调侃的林陌。
小雨手抖了一下,鼠标被撞得磕在键盘上。她一把抓起手机,推开椅子,转身朝更衣室旁边狂奔。
梨梨刚换完上一套,正拿着小粉扑在镜子前按压出汗的鼻尖。
“梨梨!你别弄了!看这个!”小雨冲过去,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在梨梨眼前。
梨梨被这架势吓了一跳。视线落在屏幕上两秒内,她的呼吸乱了套。画面里,那个男人躺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身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他翻着眼白,四肢抽搐,嘴角糊满了不知名的白色液体。
那个经常叼着牙签、一脸无所谓的男人,此时看起来命悬一线。
粉扑从手里滑落,砸在梳妆台上,留下一滩浮粉。
“这怎么回事?”梨梨声音变了调,眼眶泛红,水汽毫无预兆地上涌,“在哪?他怎么跑到这地方去了?”
“定位在城中村后街的一个巷子里!”小雨指着标题下方的小字提醒。
梨梨转过身,连桌上的手机都没拿,从衣帽架扯下小挎包。
“芳姐!”她跑到补光灯后方,冲着镜头外的田芳喊,声音带上了明晃晃的哭腔,“叔出事了!我要过去找他!”
田芳正拿着下一套衣服准备递上去。她侧过头,只看了梨梨泛红的眼角和惨白的脸,手上的动作直接收住。
“去。”田芳扬了扬下巴,没半句废话。
梨梨点了个头,转身冲出工作室玻璃门。
田芳把手里的衣服往旁边一扔,顺手把领子往上扯开两粒扣子,踩着黑色高跟鞋,大跨步迈进镜头。她从旁边的道具架上抽出一根皮质马鞭,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找你们梨梨干嘛?压轴版型我亲自试。”田芳盯着镜头,女王气场全开,“少废话,买不买?不买抽你们了啊!”
满屏的“梨梨去哪了”秒变画风。
“芳姐女王!”
“快抽我鞭子!”
......
视线转回城中村那条破败的巷子。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把小作坊的卷闸门堵得水泄不通。老头老太太、附近厂子里下班的工人、提着菜的租客,里三层外三层。
举着手机的小东躲在镜头后面,手心全是汗,死死对准光头老板。
光头现在的处境比架在火上烤还难受。大脑门上的汗水顺着肉褶子往下淌,脖子上那条大金链子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两千了,地上躺着这位如果真死在自己作坊门前,这几个没签合同的廉价小工,查下来他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行了别叫唤了!”光头虚张声势地大吼,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那个黑皮包。
皮包拉链拉得卡壳,他用力一扯,撕开个口子。伸手进去掏出一沓红色钞票,指头沾了沾唾沫,随便点出二十张。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将这厚厚一叠钱塞进小东手里。
“拿着!遇到你们算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光头手直抖。
小东双手捏着这笔巨款,心跳擂鼓。他看向地上的林陌。
林陌在白沫的掩护下,艰难地半睁开一只眼睛。
“够……没?”林陌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破音,手臂在半空中无力地划拉,演出了临死前的托孤感。
小东老老实实地摇头。
被黑心作坊扣了一个月工钱,总共三千,这还差了一千多。
接到否定的信号,林陌翻白眼的频率肉眼可见地飙升。他两腿猛地往上一挺,后背弓成一张虾米,在水泥地上表演了一波抽风版的鲤鱼打挺未遂,更多的奶沫顺着下巴流进锁骨里。
人群里爆出两声惊呼。
“不行了不行了!真翻白眼了!”
“赶紧打120啊!这老板打死人了!”
光头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皮包翻了个底朝天,剩下的零钞连同一把钢镚全倒在小马扎上。胡乱抓起一把,又凑了一千出头的数。
他一步跨过去,把钱狠狠拍在小东胸口。
“拿走!赶紧拿走!别死在我门前!”光头吼得破了音,指着巷子口大骂,“带你哥滚去看医生!”
小东双手把钱护在胸口,对着林陌重重点头。
原本躺在地上生命垂危、马上就要背过气的林陌,在听到钱给够了的那一秒,四肢疯狂的抽搐慢了下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奶渍,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喘气。
小东赶紧收了手机,上前把林陌从地上拽起来。
一米六出头的小东,用右肩死死顶住林陌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两人脚步蹒跚,在一众看客见鬼般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慢慢往巷子外面挪动。
拐出作坊的视线死角,走过两个路口,靠在一处红砖墙根前,林陌停住脚,顺着墙滑坐下来。
他伸手把小东手里的手机拿过来。
镜头重新对准自己那张沾满灰尘和白色奶渍的脸。
“多谢大家支持。”林陌咧开嘴笑,他笑得没心没肺,“我弟拿回工钱了,谢谢各位老铁的仗义。”
“给大家磕一个。”
说完,他按着后脑勺往镜头前一凑。顺手揪住还在旁边发呆的小东衣领,一把将这小个子拉进镜头。
“愣着干啥,磕一个。”
两人对着镜头重重点头。林陌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直播间彻底黑屏关闭。
林陌背靠墙根喘着粗气。
刚准备把精神病的牌子摘掉,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的安静。
鞋底撞击水泥地,哒哒哒,由远及近,毫无章法。
林陌抬起头。
六点的夕阳透过握手楼狭窄的缝隙,直愣愣地打在来人的肩膀上。
梨梨站在三米开外。
平时直播里那身精致的装扮全乱了套,白裙子沾着墙灰,盘好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旁。
她张着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清澈的异色瞳孔周边,红了一大片,水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一大一小就这么僵了三秒。
药效的作用让林陌的脑瓜子转得有些迟钝。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在地上打完滚的乞丐造型,再看看几步之外急得要哭出来的女孩。
坏了,闹大了。
林陌举起双手护住脑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打头!”
梨梨动了。
没有数落声,也没有小拳头。
那件白裙子带起一阵风,直接撞进林陌怀里。
双臂穿过林陌的手臂下方,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勒得出奇的紧。林陌低头,鼻腔里涌进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女孩急奔后散发的温热。
这丫头是一路狂奔找过来的。
衣服上的污垢蹭在梨梨干净的白裙上,她根本没管。脸颊埋在林陌汗湿的胸口,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林陌僵硬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晌,最终放下来,落在那头乱发上。
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林陌放轻嗓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往下顺气,“没事了,我好着呢,活蹦乱跳。”
怀里的人不说话,双手反而勒得更紧,把脸往他怀里拼命钻。
“真没出事。”
林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小东,无奈解释,“遇到个心黑的老板扣了小伙子一个月工钱。我这不是帮人家讨个薪嘛,刚才视频里那白沫都是纯牛奶。”
梨梨把侧脸贴在林陌胸口磨蹭了几下,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以后不许玩这么险的……吓死我了。”
林陌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药效带来的那股子混不吝又开始作祟,老牛马那张调侃的嘴管不住。
“成成成,都听你的,下回讨债换你上。”
站在一旁的小东抱着那堆钱,留也不对,走也不行,硬生生站成了一根木桩。
梨梨的情绪平复了一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在看着。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开两步,背过身用手背胡乱擦掉眼角的泪。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等她转回身来,眼睛还是肿的,视线躲闪着落在那个瘦小的男生身上。
“叔,这……他是谁?”她指着小东问。
林陌站直身子,拍了拍花裤衩上的浮土。一把揽住小东的肩膀,把他推到梨梨跟前。
“介绍一下,我刚收的小弟,小东。”林陌冲小东挑了挑眉毛,“有点规矩没,喊人,这是你嫂子。”
小东平时就一根筋,遇到救命恩人的指令,脑子转得飞快。他上半身往下九十度一折。
“嫂子好!”
这嗓门极大,在两栋楼夹着的巷子里撞出两声回音。
“嫂子”这两个字杀伤力太强。
梨梨的脸从脖颈一路红到发际线。
往日闺蜜箐箐科普的那些生理知识,像幻灯片一样在脑子里乱飞。
她转头瞪向林陌,这老登正摸着下巴,一脸坏笑地欣赏她的窘态。
“谁……谁是嫂子啊!”
梨梨咬着下嘴唇,脚下往上一抬。
准头极佳。
林陌那双快磨平鞋底的旧人字拖提供不了任何保护。白色小板鞋跟不偏不倚,狠狠踩在脚背上。
“啊……”
梨梨脸皮薄得撑不住,捂着发烫的脸转身就跑,白裙的裙摆扬起一道慌乱的弧线。
跑出几米远,她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喊。
“赶紧回家洗澡!臭死了!”
喊完,头也不回地跑进落日余晖里。
林陌抱着右脚,在原地单脚乱跳,五官全挤到了一块。
“嘶——啊嘶——疼疼疼……”
小东看看跑没影的嫂子,又看了看跳来跳去的大哥,默默把那一叠现金揣进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