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赵四刀的铜牌、通源号的银票,以及锦衣卫连夜审出的口供。
窗外日光正盛,殿内却冷得渗人。
毛骧跪在阶下,一五一十地禀报:“赵四刀承认是受驸马爷指使,去工地送银两,但他坚称只知送银子,不知道张德茂要烧仓库,张德茂那边的口供也送来了,他供认,是驸马爷主动找上他,让他‘想办法让工程停下来’,工地上那两个放火之人,也指认是张德茂出钱雇的,但两人都没见过欧阳伦,证据到张德茂为止,再往上就断了。”
朱元璋拿起那块铜牌,手指摩挲着“欧阳”二字的刻痕。
“张德茂怎么处置?”
王异跪在毛骧身旁,低头答道:“人证物证俱在,可按律处斩。”
“赵四刀呢?”
“已移交锦衣卫。”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四刀送还驸马府,告诉欧阳伦,他的人,他自己管。再管不好,咱帮他管。”
毛骧一愣:“皇上,送还?”
“人是他府上的,让他自己管。咱倒要看看,他怎么管。”
毛骧领命,起身退下,王异也想跟着退,朱元璋叫住了他。
“王异。”
“臣在。”
“工地的案子,到此为止。”
朱元璋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张德茂按律处置,你回去告诉工人们,案子查清了,该干活干活,轨道不能停。”
王异叩首道:“臣明白了。”
他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朱元璋又开口了。
“王异。”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很重:“你这次做得不错,咱没用错人,马秀也没有看错人。”
王异怔了一瞬,深深叩了一首。
殿内只剩朱元璋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块铜牌,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又放下了,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
……
同日午后,济世堂后院。
苏柔坐在炉子旁煮茶,朱拾在一旁剥瓜子,瓜子壳扔了一地,马秀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不多时,姜厉伍从后门进来,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西码头抓捕到赵四刀的身份,从银票上的通源号到王异的处置,从欧阳伦的反应到工地的复工。
不过有一点,姜厉伍专程补了一句:“大人唯一猜错的就是……干这个活儿的,还真是都怕死,去吓了一吓就说了,唯一一个硬的,进了锦衣卫的大狱……还是都说了。”
马秀闻声扁嘴:“我哪儿知道这真是草台班子啊,我还以为真有什么硬骨头,搞了半天……嘁。”
苏柔盯着马秀的侧脸:“那你早就猜到了?”
马秀坐起来,接过朱拾递来的茶杯,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干这种事,胆子要大,路子要野,还要跟漕运有关系,除了他,还能是谁?之前我也不相信,现在我信了。可我就是不明白,他这个身份还要折腾这些干嘛?”
朱拾剥花生的手停了下来:“那皇爷爷会抓驸马爷吗?”
马秀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往后一靠,躺椅吱呀响了一声:“驸马是皇室的脸面,抓了他,安庆公主怎么办?老朱就算要动他,也得先把公主摘出来。”
苏柔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星溅起几粒,又灭了:“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
马秀又坐起来,端过茶杯喝了一口:“王异查到了通源号,通源号背后还有人。欧阳伦只是台面上的,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朱拾将剥好的瓜子仁推到马秀面前:“那王大人还会继续查吗?”
还没等马秀伸手去拿,苏柔的手就已经伸过来,重重地拍在马秀的手背上:“想吃自己剥!”
马秀摸了摸手背,尴尬一笑:“他当然会继续查,但不会再大张旗鼓地查,我估摸着他会等,等那条大鱼自己浮上来。”
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还管不管?”
马秀重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将双手枕在脑后:“我?我什么都不管。我就是个郎中,今天病人多吗?”
朱拾刚要继续询问,听到马秀问自己,他看了看药房的门口:“不多,就两个。”
“那正好,我睡个午觉。”
马秀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晚饭叫我。”
姜厉伍见状扁扁嘴,默默起身告退。
“你天天折腾他干什么?起来,自己看病!”
见没了旁人,苏柔瞪了眼又要犯懒的马秀,伸手揪住马秀的耳朵,用力一拽。
马秀当即吃痛坐起身,捂着耳朵瞪眼:“我这不是为了磨炼他吗?”
“磨炼个什么劲儿?出去自己给他们看病,没有发现你回来之后,天天就想当甩手掌柜吗?”
“可他以后也要继承这些啊……”
“他以后继承的可是大明的天下,跟你这个小破店有什么关系?”
一看马秀现在一句一回怼,苏柔横着眉头,纤细的手指揪住马秀的胳膊:“你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马秀眼角抽搐,和朱拾对视一眼,后者摆了摆手:“跟我没什么关系,那什么,我去看看之前晾晒的药材……”
砰!
没等他起身离开,院门被人一脚踢开。
常升拎着两坛酒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石桌旁,将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放。
“国舅爷!”
他拍了拍酒坛,瞪大双眼盯着马秀:“我今天立了功,你得陪我喝两杯!”
马秀一动不动:“你立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让你去。”
常升理直气壮地一拍桌子:“可你让姜厉伍去了!这不算?”
马秀看了他一眼:“那你去问姜厉伍,让他陪你喝。”
“什么脏活苦活都要我去跑,都让我去干,现在我让你跟我喝一杯都这么难?”
“又不是我让你去的,再说了,我又不喝酒。”
“苏柔,你让不让他喝酒?”
常升眉头一挑,转头看向苏柔,后者一脸疑惑:“跟我有什么关系?”
常升拍拍桌子:“你这当家的不让他喝酒,他怎么敢喝?”
“……”
此话一出,苏柔愣了一下,一张俏脸肉眼可见的变红,随后起身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马秀一脸错愕的盯着常升:“你听谁说她是当家的?”
“我!”
常升还想反怼几句,转头却瞧见苏柔捧着一杯茶过来。
他将茶杯推到常升面前,语调比以往温柔了数倍:“常将军,还是喝茶吧。”
常升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马秀,端起茶一饮而尽,随后指着马秀:“就你这张嘴,迟早被人打。”
朱拾在一旁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会的,我师父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