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啾。
山中鸟儿鸣叫,张茂怔怔的站在原地,越看杨士奇和李又玠,越觉得这两人深不可测。
这两人一定是马秀的亲信!
这不是普通读书人的做派,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说话滴水不漏。
“张公子?”
忽的,杨士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茂看着两人,收起锦盒,拱了拱手,挤出笑容:“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张诚正在书房里翻看工部的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便从他的脸色中读出了结果。
“没成?”
张茂摇了摇头,将锦盒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灌了一大口:“叔父,杨士奇这人……不简单。”
他将今日在山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那对青玉狮子被拒之门外,到刘安的冷嘲热讽,再到杨士奇的不卑不亢。
“连县太爷的面子都不给?”
“不给。”
面对张诚的疑惑,张茂放下茶,一脸笃定:“叔父,那杨士奇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根本不像个落魄秀才。他背后要是没人,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张诚没有接话,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放下。
“查。”
他转过身,面色愈发阴沉:“派人去查杨士奇和李又玠的底细,越细越好!他们之前在哪儿,做什么营生,跟谁有过往来,一样都不要漏。”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张茂连连点头,话说一半,又心生疑惑,嘀咕道:“不过,叔父,查不查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两人不是马秀的人,还能是谁的?别人都不敢去,偏偏他们两个去了!别人都拿不到订单,偏偏他们两个拿到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巧合不巧合的,先放一边。”
张诚点头又摇头,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杨士奇和李又玠既然是马秀的人,那咱们就不能再绕着他们走了,传我的话下去,工部这边,凡是杨士奇和李又玠需要的物料、人手、调令,一律优先办理,不得拖延。”
张茂一愣:“叔父,这是……”
“送礼送不进去,那就换一种方式。”
张诚眯起眼,目光深沉:“他们不是要做事吗?那就让他们顺顺当当地做。做的越快越好,做的越顺越好。等到他们做成了,自然会记着咱们的好。”
张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叔父想得周全。”
……
济世堂。
马秀难得清闲一天,正躺在院子角落的躺椅上晒太阳。
苏柔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认真。
徐妙锦蹲在药柜前,学着分拣药材,时不时抬头瞄一眼马秀,见他满眼享受,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最近这段时间都看到马秀有多累,现在有了两个年轻人帮忙分担,她也不想去打扰马秀。
“师父。”
朱拾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递给马秀:“这是杨士奇让人送来的进度报告,说是这个月的枕木已经备齐了,下个月的原料也落实了大半。”
马秀接过单子,草草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么快?”
“是啊。”
朱拾点了点头,也有些意外:“他们说再过半个月,第一批枕木就能送到工部验收了,比咱们预想的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马秀将单子放在膝头,看着看着,竟有种自我怀疑的感觉。
杨士奇、李又玠,这两人太快了。
快得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不是他多疑,而是这世道,太快的事往往都有问题。
他见过太多人为了赶工期、抢进度,偷偷摸摸地换料、减工,最后出事的例子。
可杨士奇送来的单子上,每一笔物料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工序都有据可查,挑不出半点毛病。
“查过他们的底细吗?”
马秀转头看向苏柔,甚至怀疑自己的目光:“我怎么觉得是我眼光不好看错了人?这俩人不会有问题吧。”
苏柔自顾自看书,头也没抬,淡淡回应:“查过了,杨士奇是怀来县人,秀才功名,家中有几处山头,都是祖产。之前一直在家读书备考,没有做过生意,李又玠是他同乡,祖上在元廷做过官,因此不受人待见,一直在乡间做些小买卖,口碑不错。”
“清白?”
“清白。”
苏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清白了。”
马秀将单子折好,塞进袖中,躺回椅子上,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
清白的底细,扎实的本事,不卑不亢的态度,还有那游刃有余的行事风格。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卖字度日、做小买卖为生?
难道……有人在背后安排。
可谁会安排他们?
太子?
不像,朱标的心思都在朝政上,没这闲工夫。
皇上?
更不像,老朱要是想安排人,直接一道圣旨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还能是谁?
马秀闭眼琢磨着,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儿,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
不是脚步声。
是脚步声加咳嗽声。
那咳嗽声又重又急,像是故意咳给他听的。
“你咳什么咳?老痰是老病,没得治!回去等死吧!”
马秀瞥了眼门口,拔高嗓音喊了一句。
朱元璋应声从门外走进来,一身便服,脸色阴沉,身后的两个侍卫则绷着嘴盯着马秀。
两人目光相撞,马秀这才坐起来,故作惊讶:“皇上!?姐夫!?原来是你啊!你……”
“别装了!咱死之前也得先拆了你!”
朱元璋不客气的哼哧一句,一屁股坐到马秀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咱是来找你说正事的,轨道工程,你得加快进度了。”
“加快?已经够快了,再快就得出事了。”
“出事也得快。”
朱元璋从袖中抽出一沓折子,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是王异他们联名上的折子。说各地因为征地,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再不拿出点成果来,咱也压不住了。”
马秀拿起折子,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折子上写的都是各地征地过程中发生的冲突。
有百姓不肯搬迁,被官府强行拆了屋子的;有赔偿款被层层克扣,百姓拿到手的还不够买棺材的;还有一些地方,干脆连赔偿都没有,直接一纸文书就把地征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真的?”
马秀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我没让人强拆,也没有征多少地啊,你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折子?这加起来七桩案子,我一个都没听说过,胡诌也得有个苗头吧!”
“不是你干的?”
朱元璋手指叩击桌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就是问题!咱给了你全部的权力,你得用起来,查清楚这些,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否则你这活儿就别干了,你眼皮子底下有人作祟你都不知道?”
“我!”
“你什么?这些事只要捅出来,那就是真的,你就得掉脑袋,咱给你十天的时间,你把这件事情查清楚,”
“我知道了,工期的事,我会想办法。”
“不是想办法,是必须按时完成。”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重重的叹了口气:“咱顶着多大的压力,你心里清楚。轨道工程要是成了,咱跟你一起风光,要是败了,咱跟你一起挨骂!当然,这事儿也是重中之重,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有这么多事,以后大明各地修建轨道,你能应付的了?”
“咱明天让常升过来帮你,你别拒绝,你人手不够,不指望咱指望谁?就算咱真的要监视你,你也得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