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秋末冬初，一场小雨增添了几分寒意。
雨丝如织，不疾不徐，马秀撑伞穿梭在工人中，随手为工人拉扯好斗笠，目光温柔。
“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朱拾将手伸到伞外，一脸忧愁：“再这样下去，最后收尾的工程恐怕是要拖后了。”
马秀闻声挑眉，转头正要说上两句，却发现朱拾的眼眸中有了些储君的神采，虽然稍纵即逝，但那股忧天下的劲儿格外清晰。
马秀抿抿嘴，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口吐槽，只是笑着摸了摸朱拾的脑袋瓜。
朱拾轻叹一口气，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丢向远处：“以工代赈，古已有之，分明是先古圣贤智慧，到如今却被曲解为权宜之计……”
此话一出，马秀眉头一挑，扁嘴嘀咕：“没想到啊，你嘴里倒还能放出几个响屁啊。”
朱拾头也没抬，悠悠回了一句：“那可不，哪儿能跟师父一样，成天放臭屁。”
“诶我去，你怼我？”
“我没说话，我先走了。”
眼看马秀瞪眼，朱拾毫不犹豫的后退几步，撑伞快速走向远处。
雨声渐密，伞沿垂下的水帘模糊了朱拾的背影，马秀站在原地没动，张张嘴，最终还是笑了笑。
朱拾的成长比他想象的快，或许早该换个教法了，不能再用哄小孩那一套了。
“朱标……不是，太子殿下。”
沉默片刻，马秀扭头望向朱标，拧眉问道：“以前朱拾是跟谁读书的？那些大学士吗？”
朱标闷闷点头，目光仍不想从朱拾的背影挪开。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好羡慕马秀，羡慕他可以和朱拾嬉笑打闹，完全可以不顾及什么礼仪，想想以前的日子，还是对雄英的要求太高了，逼的太紧了。
朱标梗了梗脖子，最终还是没把那句‘他小时候……’说出来。
哒哒哒。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属官陈默踏着雨水赶来，先是看了眼朱标，而后乖乖站在马秀身旁沉默不语。
“没事，说吧。”
马秀瞄了眼朱标，淡淡的开口。
陈默仍是低着脑袋：“没什么要紧的事。”
朱标见状笑了笑，轻声道：“舅舅，我先去前面等你。”
他并没有像父皇那样，对下面的人态度很强硬，陈默虽然算是马秀的属官，但实际上并无官职，只是马秀一直让他代管所有的事情而已。
说起来，陈默与马秀相识就是因为工地需要管事的，马秀为了不让上面派人下来，随手指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是，陈默还真的不错，办事可靠，经手这么多钱，一文钱的差错都没出过，难得的下属。
直至朱标离开，陈默这才低声说道：“大人，住处那边来了好多商人，都是看大雨无法开工，一个比一个来的着急！有些人还带了东西吃，怎么赶都赶不走，非得要见您一面。”
“郡主没管这事儿？”
“郡主今天不在，近些时日大雨，郡主昨天回宫了，只有夫人……不是，只有苏姑娘在，她又不说重话，只关着门，所以那些人都赖着不走。”
陈默一脸无奈，说起苏柔的身份，他还是有些口误。
不光是他，其实很多人都已经将徐妙锦与苏柔当成夫人，口误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连马秀自己有时都会恍惚一瞬，下意识的把这身份当真。
马秀皱眉抿嘴，一脸不解：“他们来做什么？”
“还不是听说木轨这边快完成了，想来沾沾光，提前拿下以后的物料供应，这可是大活儿。”
“你没说我要砍价很低很低吗？而且质量要求很高。”
“说了啊，但大人不能这么想啊，大人，要是能拿下这样的单子，这可是以后几年甚至数十年的事情啊！这不像是现在这一点儿路程，是以后很多年都不愁吃穿的。”
闻听此言，马秀哼哧一声，眸中闪过轻蔑：“这些人真有意思，前面强迫他们办事，现在闻着味儿就来了。”
“行，那就回去看看。”
马秀耸耸肩，转身要走，回头看远处的朱标，还是朝他招了招手。
待到朱标靠近，他看看陈默的衣裳，拧眉道：“你先跟其他人换套衣服吧，我带你见见你看不到的名场面，嗯……你再把你的脸收拾收拾，不要天天这种未来九五之尊的气质，你就想象你就是个下人。”
“下人？”
“对，加油。”
陈默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点的袍角，又抬眼望向朱标那张轮廓分明却刻意绷紧的脸，嘴角微微抽动，忍不住提醒：“殿下，您就……就别抬头看人就行。”
朱标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回去的马车上找了套下人衣裳换了下来。
雨水淅淅沥沥，雨丝斜织，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回到暂住的小宅院时，沿着院墙停了十几辆马车，各家的仆人正撑着油纸伞，垂手肃立，衣角被风掀得微微翻飞。
“真能等啊。”
马秀嘀咕一句，默默叫停马车，示意朱标几人跟着自己下车走。
几人撑着伞往前走，伞沿微抬，与其中一名仆人对视，对方立马认出马秀。
“马大人！”
“是马大人回来了，快，老爷！”
“马大人，我是杭州明月堂的……”
尚未临近门口，那些仆人就凑了过来，谄媚的笑着，恨不得贴到马秀的身上。
陈默适时上前拦住他们，冷冷的呵斥：“让开！”
马秀扫了眼这几名仆人，冷漠的挥手：“你们几家可以走了，你们的老爷屁股太重，不适合做体力活。”
“……”
几家仆人登时愣住，有人想开口解释，被陈默暴力的推开。
“滚开，想要拦住马大人干什么？”
“再不滚，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体力活！”
好不容易穿过仆人的围堵，朱标全程低着脑袋偷瞄，没有抬头去看。
来到门口，马秀这才回头看向站在马车旁等待的那些家主，微微皱眉，默默推门进院。
“舅，大人，他们？”
朱标看他理都不理，连忙出声询问。
马秀头也没回：“让他们都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