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昭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一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血管一寸一寸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在担心，也在害怕。
怕江穆真的出事。
也理解了盛阳说的“你可能会后悔”这句话。
……要去吗？
“铛——铛——铛——”
远处，教堂零点的钟声响起。
悠扬而庄严的声音穿过浓稠的夜色，穿过寂静的游乐园，穿过摩天轮那层薄薄的厢壁，一声一声地传进他们耳中。
周南昭怔怔地听着那钟声，觉得它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周南昭。”
盛阳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更低。
她下意识地垂下目光，看向他。
摩天轮依旧停留在最高点，像是时间特意为他们按下了暂停。
盛阳依旧仰着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被厢壁外流转的灯光染上了一层暖色，像是冰面下燃起了一簇安静的火。
在她睁大的目光里，他伸出手放在她脑后，压低。
周南昭甚至来不及反应。
唇已经落了下去。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在接触的瞬间化成温热的、湿润的温柔。
没有更多的深入，只是一种安静的、郑重的触碰。
像在完成某个仪式。
周南昭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盛阳。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明明上一秒还在说着那么严肃的事，下一秒又突然温情。
今晚和盛阳每一个话题和情景的转变都让她猝不及防。
近在咫尺的盛阳，眉眼清晰帅气得不像话。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她的注视下不自觉地轻轻颤动。一向冷漠克制的男人，此刻竟奇异地显露出几分微妙的窘迫。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清冽的、属于他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
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稳而绵长。
像是从很老的时光里穿透过来，落在摩天轮狭小的座舱里，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之间。
像是在为这个吻计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阳缓缓退开。
他的眼眸依旧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可那水面之下，隐隐浮着一层薄薄的、氤氲的欲色，连同他的耳尖都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
他就用这双含欲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据说，相爱的两个人，只要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那股平静无波的冷漠之色似乎褪去了不少。
比起平淡的陈述，郑重得更像是宣誓。
在此刻，在这悬停于夜空中的小小座舱里，他用这副近乎虔诚的姿态，平静而炽烈地诉尽自己的妄想。
妈妈临终前的遗愿是，希望他们要相爱。
就当他们相爱了。
随着教堂钟声的最后一声余韵散入夜风，夜色重归寂静。摩天轮依旧悬停在最高点，像一颗被遗忘在夜空中的、不肯坠落的星辰。
一吻毕，钟声落，停了许久的摩天轮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所以盛阳今晚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在零点时和她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吗？
“你竟然会相信这个。”
摩天轮传说。
相爱的人在最高点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周南昭想，盛阳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吗？
“……好吧，确实会。”
他连踩井盖会倒霉都信。
想到那次她差点踩到井盖被他紧急拽回的场景，周南昭忍不住笑了下。
真是矛盾。
这么理性，又这么迷信。
这么冷漠，又这么炽烈。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她垂下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膝头的男人。
他那么高、那么挺拔，平日里站在人群中总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此刻却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近乎卑微的姿态跪在她脚边。
像一座沉默的山，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只膝盖上。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脚踝边，没有用力，没有禁锢，只是一个安静的、等待的姿态。
“你要帮我吗？去……找江穆。”
帮你喜欢的人去找另一个男人。
周南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无耻。
没给他任何承诺，却要他为她付出。
可，盛阳却是高兴的。
她愿意使用他，证明他有用。
无论是使用他的身体使用还是他拥有的能力，他都会高兴。
当然，他更渴望她使用他的身体。
他有在学习——关于下次怎么取悦她。
盛阳抬起头，那双纯粹的黑眸直直望进她的眼睛，“只要你想。”
只要她想，他就会帮她完成。
有点作弊啊。
周南昭想。
她本来就很吃盛阳的颜和身材。
他这张脸，这具高大威猛的身体，随便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他还很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喜欢蹲她脚边，喜欢仰着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永远倒映着的只有她。
还有他总是面无表情口吐一些狂言时，也很让人招架不住……明明顶着这样一张冷漠无情又禁欲的脸。
还有这样纯粹的、别无所求的炽热爱意……
真的，很难扛得住。
周南昭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热意从胸腔涌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在微微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说：“我想。”
她真的是渣女。
她认了。
那又怎样？
她不渣他他还不高兴呢！
现在唯一让她还犹豫的，只剩下一个人。
“但是哥哥怎么办？”
哥哥。
想到哥哥，周南昭胸腔翻涌的热意慢慢冷却下来。
哥哥不会同意她去找江穆的。
盛阳看见了周南昭那一瞬间的迟疑。
好像一想到周西辞，她的心里重新升起的对江穆的感情又要降下去。
周西辞。
周西辞。
周西辞。
盛阳恨透了周西辞。
周西辞这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线，无论周南昭飞到哪里，只要线头动一动，她就会本能地往回飞。
像一只被拽住线轴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她最终都会飞回周西辞身边。
周西辞怎么配得上她这么多这么好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