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豫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在南杭时的一个朋友，”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一个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普通朋友。我在想，要不要邀请她来参加你的订婚宴。毕竟你和她也算相识一场。”
江穆垂眸，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
“既然是普通朋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冷淡，“那就不必邀请了。”
“好。”
江豫笑了一下，落下一子。
他看着棋盘，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江穆，“你输了。”
“你的棋技，比小又还是差了点。”他说着，语气微微有些遗憾和怅惘，“可惜了。”
他在可惜什么呢？
可惜失去了一个可以在棋盘上和他杀得有来有往的对手吗？
还是可惜失去了一个儿子呢？
又或者，可惜又“杀死”了一个自己精心创造的“江穆”？
江穆没有回答。
江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穆，好好休息，明天的订婚宴可出不得任何差错。”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江穆依旧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棋盘上，和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影，哪个是实。
他垂眸，看着棋盘上未尽的残局。
然后，他伸出手，捻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一子落定，棋局已变。
输赢未定。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棋，然后转身。
夜风吹过老榕树，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低语。
周南昭。
他认识吗？
【宿主，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恶毒女配。就是她害你失忆，才让你和你的天命之人分开了这么久】
……
南杭的冬天，哪怕出了太阳也是湿冷的。
周南昭蹲在学校老实验楼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几个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文献资料、实验记录本，还有几块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奇形怪状的陨石碎片。
搬家是件麻烦事。
尤其是对于一个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三年的人来说。
陈硕早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此刻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和一个拧不开的瓶盖较劲。
“你在干嘛？”
“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还挺沉。”周南昭头也没抬，“不是重要的东西我就扔了。”
“或许你可以问一下我呢？”陈硕从她手里拿过瓶子，晃了晃，丢进纸箱，“我用来装螺帽的。”
螺帽。
“好吧。”她又去收别的零碎的小部件，一看，陈硕还杵在那里，奇怪道：“师兄，你的东西都收完了？”
“嗯。”
“那你帮帮我呗。”
她其实也收得差不多了，所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陈硕还真弯腰拿起胶带准备帮她封箱。
“师兄你真好！”她立刻扬起个大大的笑脸，从头上抽出一只记号笔递过去，“那师兄您老人家一定不介意顺便帮我做个标记吧！”
陈硕：“可。”
哪里来的古风小生？
周南昭无语。
她继续收拾。
“看新闻了吗？”陈硕突然问。
“什么新闻？”
周南昭疑惑。
她连网上明星的八卦都很少看，连最新的热点都要过一段时间才知道，更别说是一板一眼的新闻了。
看清她脸上全然未知的疑惑，陈硕抿了抿唇。
刚想说什么，周南昭放在头顶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那是有新消息通知的动静。
“师兄帮我拿下手机，谢谢。”
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而且脏兮兮的。
陈硕拿过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外面套着防摔的青蛙硅胶软壳，两只眼睛支在上面。因为陈硕把手机拿得很近的原因，乍一看就像陈硕长了两只青蛙眼。
“师兄你这样好好笑哈哈……”
周南昭笑了两声就停下了。
近三年她跟陈硕相处的时间比很多人都要长，对对方的情绪变化是有一定感知的。
所以此时，她从陈硕那张寡淡的脸上和戴着厚厚镜片的死鱼眼里，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和纠结。
纠结什么？
“谁发的消息？”她问。
师兄这个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会是刚改建好的新实验楼塌了吧！
“你真的要看吗？”陈硕问。
“当然要！”
……难道是克里斯提亚诺·约翰·布朗那件事出了新的变故？
周南昭更慌了。
“师兄你别吓我……”
下一秒，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
是一条消息推送。
周南昭松了口气，读了下标题，“嘉越洲州长独子明日……”
她顿住了，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嘉越洲州长独子明日大婚：世纪订婚宴倒计时，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配图是之前拍卖会上的一幕。
温婉美丽的女人挽着优雅矜贵的男人，女人低声轻诉，男人微微俯首侧耳倾听。
怎么看都是般配。
周南昭看了很久，陈硕也举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周南昭才像反应过来一样，“哎呀！我刚刚想一个因子不小心走神了！辛苦啦师兄，我看好了。”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陈硕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比刚才似乎多了一股劲，将那些文献塞进纸箱时，力度大了很多。
师妹明显还爱。
陈硕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身，帮她继续标记，封箱。
收拾到最后，一眼望去，剩下的全是该扔的。
陈硕先去把他的东西搬上车，剩下周南昭自己，她拿起手边的设备清单仔细核对。
一行行型号、参数、数量，数字规规矩矩地排列着。
可能是蹲太久了，眼前有些花。
她揉了揉眼睛，坐在桌上，对着清单发了会儿呆。
骗客户，她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推送又看了几秒，然后手指一顿，点了退出。
至于其他的那些消息，她没空去看也没空去回。
她很忙。
很忙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