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整片废旧海域吞入腹中。
少年穿过杂乱堆叠的废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前方不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静立在半明半昧之间，并未回头。
少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迟疑。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前方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镜子。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吗？
真好笑。
谁会喜欢这样的地方？
少年没有正面回答，找了根看起来还算稳固的木头坐上去。
“你说呢？”
反问完，他也没等男人接话，自顾自地接着说道：
“你怎么出来的？”
他顿了顿，叫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江穆。”
话音刚落，远方瞭望塔上那盏巨大的探照灯恰好转了过来。
雪白的强光如同神祇挥下的利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劈开浓稠的夜色，照亮了黑暗中两个人的脸。
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只是一个尚显青涩，眉眼间还残留着未经岁月打磨少年稚气。另一个则成熟一些，高冷疏离的俊美面庞上，那双眼眸里沉淀着的，是少年人不会有的深邃和暗涌。
江穆和江又。
光只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继续向前扫去，将两人重新抛回暗影之中。
江又将目光移开，望向探照灯远去的方向。那里是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这个世界的尽头就在眼前，再往前一步，便是虚无。
他不喜欢这里。
可是比起永远只能隔着什么看外面的江家，这里倒也没那么糟糕。
江家，父亲。
不，不是父亲。
从来都不是。
那个人只是他的创造者。
仅此而已。
那个人——
嘉越洲州长，江豫。
江豫看江穆看得有多紧，江又比谁都清楚。
他很难想象，江穆是怎么做到大半夜从那里单独跑出来的。
就像他也想不通，江穆是怎么把必死的他，从江豫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来，还弄到了这个鬼地方。
江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轻极淡的声音问他：
“看到了吗？”
看到了吗？
江家地下，医疗区之外的区域。
看到了吗？
那个巨大的焚化炉，那棵在地底下生长得比地面上还要繁茂的、吸食着不知什么东西维持生命的、诡异而沉默的木棉树。
看到了吗？
那些曾经短暂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如今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编号和一枚芯片的，他的同类。
以及……
那个被泡在营养液里、全身插满了管子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活死人。
江又垂眸，用力攥紧了手心。
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喉咙里就会涌上一股强烈的、难以遏制的反胃感。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江又垂眸，用力攥紧了手心。
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喉咙里就会涌上强烈的反胃感，终于还是没忍住干呕。
不是因为恶心。
是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握住那颗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攥紧。
“……谢谢。”
接过江穆递过来的水，仰头猛灌了半瓶，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把那种翻涌的不适压下去。
他握着瓶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水，抬起眼，直视着黑暗中那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江穆。
江穆跟他一样吗？
——不是人类。
江又想，难怪他可以被轻易剥夺“江穆”这个名字，难怪他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难怪他不被允许上学，不被允许交朋友，不被允许出门……
原来是因为，他只是一个连身份都不配拥有的、一个随时可以被销毁的、一个即使被销毁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的……
怪物。
没人会在意他。
那么，江穆呢？
“所以，”江又问，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你也是仿生人？”
江又几乎认定了，江穆跟他是一样的。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江穆否认了。
江穆不是。
江穆没有告诉江又他是什么。
不过江又懒得追问。
江又现在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的存在，好像毫无意义。
他找不到意义。
他甚至……有点恨江穆。
恨江穆为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恨江穆为什么要算计他失去父亲的信任，恨江穆为什么要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将那些血淋淋的、丑陋的真相，赤裸裸地、不容拒绝地展露在他面前。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地把自己当成“父亲的儿子”，继续待在江家。
哪怕可能永远没办法逃离父亲的掌控，哪怕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可其实，江又也知道。
即使江穆不回来，迟早有一天，他也一定会走上一样的路。
篆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基因，从来都不是温顺的。
“你要我做什么？”江又问。
江穆救他，总不会是因为根本不存在的兄弟情。
“很简单。”江穆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我希望你出席我的订婚宴。”
“……出席你的订婚宴？”
江又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起。
“你的意思是，你还要继续跟宋苓订婚？”
他想起之前，江穆因为那个少女的一句话就有那么大的反应。
江又以为，江穆至少会先想办法弄清楚他跟那个少女发生过什么再决定要不要订婚。
“你只要出席就好。”
江穆的语气没有波澜。
“至于别的，你不需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