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准备直接离开的。
周南昭跟着周西辞往侧门走，脚下踩着厚实的地毯，耳边的喧嚣渐渐退去。她低着头，任由周西辞牵着。
“周先生，周小姐，请留步。”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周西辞脚步顿住，抬眼看向来人，眸色清冷。
周南昭认出来，这个人是之前江穆的父亲去南杭时带的保镖之一。
那人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周先生您好，我们州长想请您几句话。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江豫找他？
周西辞眸光微沉。
他们这次来嘉越洲的行程虽然低调，但也没有刻意隐藏，江豫那只老狐狸知道也不奇怪。
只是，那个老狐狸找他做什么？
周西辞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哥哥，你去吧。正好我想去下洗手间。”
“好，”周西辞放柔了声音，“哥哥很快结束。”
他松开她的手，却又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才跟着那个男人离开。
周南昭站在原地，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纹繁复的手工羊毛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不知道真假的油画，暖黄的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里飘渺的乐声，衬得这条长廊愈发安静。
周南昭走得很慢。
鞋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推开洗手间的门，感应灯依次亮起，驱散了走廊里的昏暗。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卫生间门后，洗漱台前，站着宋苓。
周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苓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四目相对。
没想到会碰见宋苓，周南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移开视线，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礼节性地朝宋苓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然后便垂下眼睫，与她错身而过，打开水龙头。
一时之间，水流的“哗哗”声响起，将两个人的呼吸声都盖了过去。
宋苓应该……不知道她吧。
江穆是宋苓的竹马，如果宋苓知道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竹马和别人在一起三年？
想到这里，周南昭揉搓手心的动作一顿。
可是如果江穆没有跟宋苓坦诚过和她的三年，江穆岂不是……很渣？
周南昭在那里脑袋放空思绪发散，却没注意到宋苓根本没出去，还是站在卫生间里，用一种“如遭雷劈”的僵硬表情看着她。
是……她。
江穆的女孩。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了一面就很难忘记。
一年多以前的匆匆一瞥，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女孩的长相，原来没有。
不同于那时候隔着咖啡馆的玻璃、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遥远的距离……现在，江穆愿意放弃一切、愿意豁出性命去追逐的女孩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周南昭。
她记得她叫周南昭。
蔷薇色的长裙，墨黑的长发，气质温软干净，却带着点不自知的清冷。
还有那双眼睛。
三年前，在南杭那个梧桐树影斑驳的街角，隔着咖啡店的落地窗，她看见女孩踮起脚尖，笑着帮江穆擦眼镜上的雾气，眼尾弯弯的，盛满了细碎耀眼的光芒和毫无保留的爱意。
很漂亮。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她甚至能想象到江穆当时有多幸福。
可是现在，这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眼皮微肿，连浓密的睫毛都还因为眼泪而粘结在一起。
她哭过了吗？
宋苓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女孩颔首之后便垂着眼睫从她身侧走过，安静、礼貌。
周南昭来做什么？
周南昭怎么会在这里？
周南昭看见她怎么能这么平静？
周南昭不认识她吗？
不，周南昭不可能不认识她，她是挽着江穆的手进来的，在宴厅里她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江穆身边，周南昭不可能不认识她。
……
无数个念头在宋苓脑海中翻涌，让她做不出该有的反应，身体都僵住。
“你还好吗？”
耳边传来关心的声音，宋苓的视线聚焦在一步之遥的少女脸上。
可能是因为已经失控地哭过，周南昭现在冷静很多。
刚才看到宋苓的那一刻，她是意外的。
但是比想象中镇定。
她甚至想，近距离看江穆的未婚妻，气质更好了。
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中草药香味。
很特别。
这样想着，周南昭关掉水龙头，侧身时才意外地发现宋苓还在。
她就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你还好吗？”周南昭忍不住问。
宋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的视线聚焦，落在关心着自己的少女脸上。
不是装的，是真的关心她。
那双眼睛虽然红肿着，却清澈干净黑白分明，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她的眼里没有任何对待抢走自己男朋友的情敌应有的敌意，只有真实的、单纯的关切。
宋苓宁愿她敌视自己针对自己。
这样她才有机会安慰自己，江穆喜欢的人其实也就那样。
现在这样，显得她更卑劣了。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里说服自己的那些话——
“是江家主动提出的联姻，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是江穆自己失忆的，是他们缘分不够。”
“我喜欢了他十几年，没有人能比我喜欢他喜欢得更久，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以后会补偿她的。”
……
宋苓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裙摆。
“我……”
周南昭的目光顺着宋苓的动作向下，看到了被她捏着的那片沾了红酒渍的布料。
“是因为这个吗？”周南昭问。
很大一片，颜色已经渗进布料深处，看起来很难处理。
今天这个场合，宋苓和江穆是主角之一，顶着这样突兀的红酒渍出去，确实不太好。
周南昭想了想，垂下眼睫，从自己头发上取下那枚珍珠发卡。
刘海垂落，将面上的那一点点清冷气质彻底盖掉，剩下的只有温软可爱，令人看着就想靠近。
她看向宋苓，“介意我弄坏你的裙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