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临近傍晚，寒风刮得玻璃窗呜呜作响。
为了让她和陈硕后续能专注于引力波的研究，和导师商量过后，他们把手上不太重要的项目和实验都给分出去了。接下来一直到搬新实验楼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可以轻松一点的。
“走了。”
“嗯，师兄拜拜。”
陈硕走出实验室，又倒回来。
“接下来几天我要补觉，天塌下来也别打扰我。”
周南昭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闻言忍俊不禁地笑了下，两只手同时举起朝他比了“ok”的手势。
陈硕看了她一眼，走出实验室，又倒回来。
“非要找我也不是不行。”
周南昭：？
陈硕走出实验室，这次总算真的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周南昭。
打印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突兀地响起，周南昭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过去，从打印机里拿出自己打印出来的文件，签字、扫描。
周西辞发来消息的时候，她正好弄完打包好发出去。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到消息时，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拉着。
明天。
明天去嘉越洲。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说不清自己心里有多少是期待，又有多少是胆怯。
这几天一直没回过临水居，也是不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处处都充满江穆的影子却已经没有了江穆的……家。
周南昭想，等从嘉越洲回来吧。
等确认他没事之后，从嘉越洲回来之后……
把他的东西都收起来吧。
第二天中午，周西辞准时来接她。
周南昭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下楼，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
意外的是，赵一阑也在。
“一阑哥？”
听见声音，赵一阑抬头，看到了从楼里拖着行李箱出来的少女。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只有围巾和帽子是红色的，像是比季节更先入了冬，像个雪人。
可爱的！
想到自家那个前段时间突然迷恋上摇滚的脏辫烟熏妆妹妹，赵一阑……
不能想，一想就感觉白头发滋滋往外冒！
赵一阑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掂了掂。
“就带这么点东西吗？”
箱子不大，又没装多少东西，他轻轻一拎就起来了。
“嗯，又不会待很久。”周南昭道。
实在缺的到时候去那边买就行了，反正不缺钱。
本来周西辞说可以什么都不用带的，但有些东西还是用顺手的用起来比较舒服。
“一阑哥你怎么也来了？我哥呢？”
“这不是怕你哥死在半路坏了我赵医生的口碑……哎呀开个玩笑，别这么瞪我嘛！”
哎呀！南南妹妹气鼓鼓的样子更可爱了，要不是怕被车里的某人知道派人暗杀，赵一阑真想上手捏捏。
没办法，他怂。
“你哥在车上呢，路上睡着了，我没叫他。”
赵一阑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但在合上后备箱盖的瞬间，他微微侧头，叫住她，“南南妹妹。”
“嗯？”
周南昭转头，发现赵一阑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吗？一阑哥？”
她默默后退半步。
就……挺害怕他突然也来句“喜欢你”之类的话的。
好在是她想多了。
“这次去嘉越洲，别太刺激你哥了。”
赵一阑看着眼前眸光纯澈对自己亲爱的哥哥的心思一无所知的少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我和齐城都说不好到底是心理问题更严重点还是身体问题更严重点。南南妹妹，你哥对你……”
他想提示，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在意，或者说，偏执。”他这么说。
周南昭一怔。
比起“在意”，“偏执”这个词要重太多了。
“总之，在你哥面前，尽量不要太过于表现出你对别人的在意了。再多来几次，我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彻底发疯，或者……直接死掉。”
彻底发疯？
直接死掉？
赵一阑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周南昭猝不及防。她看向赵一阑，眼里满是茫然和震惊。
赵一阑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按着她的肩将她转了个方向，“上车了上车了！”
仿佛刚才那句沉重的话只是她的错觉。
车内暖烘烘的，周南昭一上车就闻到了和自己一本同源的淡淡的、属于周西辞的山茶木香气。
周西辞坐在后排左边车窗的位置，头微微侧着靠着车窗，双目紧闭，好看的眉头蹙起，好像在睡梦中也得不到片刻的安歇。
他的气色看起来还好，侧脸线条清隽完美，脖颈修长，喉结清晰。只是，比之前看到的好像更瘦削了些，连包裹在羊绒衫下的肩膀轮廓，都透出一种单薄的脆弱感。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瘦。
全是骨头。
周南昭的心忽然就酸了一下，眼眶也有些发热。
不是说有在好好吃饭吗？不是说有在好好配合治疗吗？不是说，他们的治疗方案很有效吗？
如果真的有效，如果真的好好吃饭了，怎么会越来越瘦……
这么瘦的身体，这么好的气色，是觉得她真的有笨到分辨不出来吗？
周南昭忍住潮湿的眼眶，伸手，拇指指腹在他脸上拭过。
感受到脸上微凉的触感和逐渐加重的力度，靠着车窗的周西辞眼皮条件反射地抓住那只扰人的手，睁开满是冰冷寒霜的双眼。
“……南、南？”
“疼。”
看见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周西辞连忙松了手上的力度，那双眼眸里的冰霜也如同冰湖化开。
“哥哥不知道是你。我看看。”
周西辞拉过她的手，看见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那片发红的印记，眼眸里闪过懊恼。
“没事，一会儿就消了。”
周南昭试图收回手。
“别动。”
周南昭抿了抿唇，看着温柔地给自己揉手腕的哥哥、看着他脸上那一小片因为被擦去化妆品而真正显露的过分苍白的真实底色，再也忍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涩。
“哥哥。”
她用力抱住了他。
周西辞微微一愣，而后同样环抱住怀中的少女。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伪装已经被看穿了。
他只知道，他的南南就在这里，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