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昭送走坚持要送她回来的周西辞，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进电梯里。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打开门时，室内灯火通明，鞋柜里属于江穆的那双大灰狼拖鞋整齐地摆在兔子拖鞋旁边，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没回来。
周南昭的心缓缓下坠。
“姐姐？你回来了！”
听见动静的沉尧拄着拐杖迫不及待地从客厅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黑白相间的柔软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清新又乖巧。
就像是被主人留在家里看门的边牧小狗，但凡主人允许，恨不得绕着主人的脚摇尾巴转圈的那种。
“嗯，回来了。”
周南昭换了另一双同样暖和的毛绒拖鞋，将那两双一对的狼兔拖鞋关在鞋柜门里。
对上小绿茶蜜糖似的双眼，那一瞬间，她想的是，小绿茶怎么还在这里？
“吃晚饭了吗？”她问。
沉尧摇了摇头，“想等姐姐回来一起吃。”
说完他小心翼翼道：“姐姐……没有在外面吃过吧？对了，还有江穆师兄。江穆师兄今早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好像是要去见什么人……”
沉尧顿了一下，观察着少女的神色，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一瞬间的放空和失落。
江穆惹她生气了？
吵架了？
难道他们终于要分手了吗？
沉尧一边在悄然骂着惹少女不开心的江穆是个不识好歹的老男人，一边心里阴暗的窃喜如同野草般滋生。
江穆还没回来。
不回来最好。
最好永远都不要回来！
这难道不是他的机会吗？
因为男朋友的离开而伤心难过的姐姐最需要像他这样年轻貌美又体贴的好弟弟贴身安慰了，他要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趁虚而入。
……到时候就算他们和好了，他的小三之位也是稳的。
周南昭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少年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没什么胃口。
如果有胃口的话就在外面吃了。
和哥哥。
意料之中的，哥哥没有问她任何关于江穆的事。但她知道，哥哥肯定什么都知道。
不然不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就连江穆父亲约她这件事也跟哥哥脱不了关系。
……他亲口承认的。
他很少会瞒她什么。
他从来不避讳让她知道她的哥哥如月般清冷的英俊外表下，其实是个阴暗狠戾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他说：“南南，哥哥不想你跟他在一起。”
就算江穆的父亲约她这件事是因为哥哥，但是，江穆的父亲轻视她是真的，江穆有未婚妻这件事，也是真的。
她在等江穆的解释。
但是属于江穆的消息提示音至今没有响起过。
她没胃口。
洗完澡出来，沉尧已经吃完饭把桌子都收拾干净了。
“……你可以等我出来的，膝盖疼吗？”周南昭擦着头发问道。
同处一个空间，少女身上独有的山茶冷香混合着沐浴露的甜橙香气不可避免地往沉尧鼻子里钻。他屏住呼吸，又缓缓放开，缓慢而贪婪地吸入属于她的味道。
好香好香好香。
“……弟弟？”
周南昭停住动作，奇怪地看他。
沉尧猛地交叠双腿，正襟危坐，“不……咳，不疼。不疼的姐姐，我伤得是腿不是手，这点简单的事我可以做的。我还可以给姐姐洗衣服做饭擦桌子扫地……姐姐随便让我做、做什么都行，我还会按摩……”
还是一枚居家型小绿茶？
“姐姐我帮你吹头发吧！”
沉尧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少女旁边，一只手放到少女头顶缠绕着黑发的毛巾上，询问请求的目光看向少女。
“就当，感谢姐姐收留照顾我。可以吗？姐姐。”
她懒。
江穆在的时候，都是江穆帮她吹的头发。
“可以。”
周南昭将湿漉漉的头发交给沉尧，在沙发上坐下，随手调了个新闻频道开始看。
但她总是会想到江穆。
每想到一次，她就把进度条往回拉。
这是沉尧第一次给别人吹头发，少女的发乌黑柔顺，在指间穿梭的感觉就像心里的涟漪，总是甜蜜地泛起。
这个距离，香气更浓郁了，几乎完全把他笼罩其中。
好香好香好香。
面前这个人，是姐姐，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
他在给喜欢的女孩子吹头发。
好幸福。
好想悄悄从身后抱住她。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给他一拳吧。
沉尧还记得篮球赛上少女给他的一记右勾拳。拳头不大，揍起人来还挺疼。
再来一拳的话……
也不是不行。
想是这么想，沉尧到底还是不敢做什么，只是动作轻柔地掬起少女的长发擦拭、吹干，偶尔趁着间隙和少女说几句话。
周南昭偶尔会回应他几句，点点头，或者扯扯嘴角，但大多数时候，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时不时会瞥向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或者望向紧闭的入户门方向。
吹风机声音停止的时候，进度条已经被她反复拉了十几次，而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或者一条可能不会来的消息。
耳尖忽然被人碰了碰，耳畔的发被撩起。
周南昭一愣。
“突然发现姐姐前面的这几缕头发好像有点自然卷呢？是天生的吗？”
少年弯了弯眼睛，好像刚才的触碰只是不小心。
“嗯，从小就这样。”周南昭也没多想，只是拉远了一点和小绿茶的距离，把头发从他手里拽出来，“吹好了吗？谢谢弟弟，你去休息吧。”
“姐姐呢？不去休息吗？”
“我再……看会儿电视。”
他分明看见了少女一瞬间黯淡低垂的眼眸。
沉尧心里那点对可以“趁虚而入”的窃喜渐渐被心疼和嫉妒取代。
他嫉妒江穆，嫉妒死了江穆。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好命？
优越的家世、出众的长相、天才般的头脑……就连姐姐也那么那么偏爱他。
他一边恨不得江穆去死去死去死，一边又悲哀地发现，比起让江穆去死，他还是更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本来还想说点江穆坏话的少年，在看着少女微微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时，看着她在听不到门口动静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那我陪姐姐看会儿。”他说。
沉尧没再说话。
他拿起旁边毯子轻轻盖在有些出神的少女腿上，然后坐得离少女更近了一点。
“姐姐，要是累的话就靠一会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一个接着播下一个，但谁都没有认真听里面讲了什么。
周南昭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虚无的某处，仿佛成了一尊精美的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睫毛，显示她还醒着。
沉尧的腿伤未愈，坐久了也开始不适，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她去休息。
他知道她在等。
他也陪她等。
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沉尧看着少女疲倦但依旧固执地等待什么的脸色，心里充满了对另一个男人的厌恶和对少女的担心。
他悄悄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厨房。
点开手机，他眼眸沉沉，还是拨出那个号码。
无人接听。
还是无人接听。
该死的！
江穆那个老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沉尧压下心里的暴戾。
右手摸到衣服口袋里的药瓶时，手心紧了紧。
那是他以前开的安眠药，用于镇痛和安神的。
他倒了一杯温水，垂眸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咬咬牙取出药片掰成两半，将其中半片碾成极细的粉末，小心地溶入水中。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将水杯递到少女手边，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姐姐，喝点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