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
周南昭坐在原位，微微垂着眸看面前的咖啡。咖啡液面的拉花是一个大大的笑脸，她端起来，将笑脸慢慢送进嘴里。
她想开口打破这份死一般的寂静。
一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明明面对江父时还可以冷静以对，为什么面对江穆就不行了呢？
一定是咖啡太苦，苦得她眼泪都差点要出来。
江穆依旧站在身前，背对着她，她看不到江穆的表情。
江穆在想什么呢？
“江穆，我们……”
“宝宝。”
江穆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他还是没有转过身，还是过于平常的温和声线，并没有周南昭所设想的痛苦和愤怒，仿佛江父说的话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我的本名叫江穆，二十三岁，来自嘉越洲，专业学的是脑科学方面，我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都是公务员。这些，是两年多以前第一次线下见面时我做的自我介绍。”
周南昭记得。
那时他们已经做了大半年的网友，那时她已经在网名叫做“24小时为你待命的穆头人”的网友江穆日复一日的鼓励和陪伴下走出了过去的阴影，那时她刚被导师破例收下。
在语音聊天中兴奋地跟“穆头人”分享喜讯时，听着对面好听悦耳的夸夸声，她突然很想很想见见“穆头人”，于是提出了见面。
他们约在迪士尼。
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
一整夜都在想现实里的“穆头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长相平平无奇，或许只是声音诈骗，或许其实是个腼腆的宅男……
可是当她起晚了匆匆赶去，在摩天轮下，见到那个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的身影捧着两杯奶茶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走过来时，心里所有的预想几乎都被打破。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像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从来不戴眼镜。
“天理昭昭？”她听见他问。
她只会点头。
“你好，昭昭。我是‘24小时为你待命的穆头人’。我的本名叫江穆，二十三岁，来自嘉越洲，专业学的是脑科学方面，我是家里的独生子，父母都是公务员。”
一字不差。
“我没有骗你，宝宝。他们确实都是公务员，只不过，级别比其他人要高一点。”江穆停顿片刻，道：“……我的父亲，是嘉越洲洲长。我的母亲，是洲政府前秘书长。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
太过草木皆兵了。
抗拒所有陌生人的接近，尤其是“天龙人”的接近。
周南昭想了想，是这样的。
她那个时候害怕会再次闯进对自己不友好的剧本。
……结果还是误入了。
所以江穆伪装成普通网友、普通人，又扮演着和那个人在她面前时如出一辙的温柔宠溺。
一点一点得到她的信任，打破她建立的壁垒。
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装得太好，以至于总没有坦白的契机。
但是……
洲长……前秘书长……
哪怕是对政治板块基本没什么关注度，大概也能知道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大官。
“……公务员？”
怎么不算公务员呢？
难怪上次见面江父会问她看不看新闻。
“原来我的男朋友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家世啊。”
当时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后面太忙太忙，就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了。
所以江父希望江穆能娶一个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女孩子。
就像……他的未婚妻那样的人。
不过现在再去追究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宝宝，我……”
“到我说了。”
江穆攥紧了手心。
“他说的，是真的。”周南昭说。
“宝宝……”
“在你和沉尧拼死抵抗药性的那天晚上，我和别人……”
“宝宝，别说了。”
“……睡了。”
江穆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原来不只是他以为的过了界的亲密。
“为什么……”良久，江穆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坦诚呢？宝宝。你可以骗我的，我宁愿你骗我。明明我都已经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南昭一怔。
“原来你已经发现了啊……”
眼眶慢慢红了，周南昭低头，一滴眼泪砸进咖啡里，溅起浅浅的涟漪。
心里的浪潮却比这份涟漪要汹涌百倍。
“其实上次在病房就该说清楚的，本来想等你的伤好一点再说的，就算没有你的父亲我也是准备要说的……”
江穆的心一沉，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
她一开始就想说的话，只是被他打断了。
“江穆，我们结束吧。”
结束。
又一次。
上次说的是分手，这次是结束。
比上次要认真得多。
胸腔空荡荡的，仿佛穿堂风呼啸而过。
结束吗？
过了很久江穆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结束。”他说：“不结束，宝宝，我们先冷静一下，好吗？”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奇异的，没有难过没有生气……什么也没有。
看到少女面上露出的些许惊惶之色，江穆瞬间换成她习惯的模样。
仿佛只是少女的错觉。
“可是我和别人……难道你不介意吗？”
“没关系，我知道不是宝宝的错。”
介意。
介意得要死。
所有靠近她的人，他都阴暗地想把他们肢解了泡进福尔马林里。
可他介意的是那些人，从来不是她。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太好太好了，光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会有一群恶心的狗流着口水舔上去。
他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如果当初不是那些人伤害了她放弃了她，他甚至没有机会靠近分毫。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周西辞。
周西辞把她护得太紧，再加上祁晏池又是一条护食的狗。
谁都靠近不了她。
周南昭完全不知道江穆平静温和的面容下在想什么。
江穆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以为江穆会愤怒会质问会失望，会恨她的背叛。
可是这些统统没有。
他甚至早就察觉到了。
什么时候？
明明察觉到了，为什么还能心无芥蒂的对她笑，还能亲密地拥抱她、亲吻她……
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淹没了周南昭。
被江穆轻轻按着头埋进温暖的怀抱的瞬间，强忍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可是我介意……我不想、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不是的。
她不想和他分开。
“我那时候明明、明明可以拒绝的……我没有抵抗住诱惑……我以为、以为你和沉尧……我不够信任你，我想报复——”
“没关系的宝宝，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江穆动作很轻地抚摸着怀中少女的柔软的发丝，镜片后的眼里却一片阴沉冷郁。
所以，那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的她知道当时的临水居正在发生什么，所以才拼命给他和沉尧打电话。
所以那种药效强劲至今查不到来历的催情药，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吗？
当时的她该有多煎熬。
当时在她身边的盛阳，或许是她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她想报复。
“宝宝，我们都冷静一下，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
周南昭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她深呼吸了几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个。
看到她摇头的瞬间，江穆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说，你有……”
未婚妻。
“南南。”
话没说完，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看见缓步而来的人，周南昭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