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他们真的就像从前那样度过。
周南昭换上了周西辞准备的衣服，老实坐在梳妆镜前让周西辞帮她梳头。看到镜子里似乎变化不大的少女，周南昭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编过辫子了。
除了在实验室会用笔盘着，其他时候似乎总是随意披散着的。江穆心血来潮过，但是什么都能做得好的男人似乎天生不擅长这个……
江穆。
在她的“梦里”，有一个叫“江穆”的人。
饭后，他们去庭院里散了会儿步，北北飞回来气呼呼地绕着周西辞骂了几句，然后又没骨气地落到周南昭肩上讨瓜子吃。
周南昭给它喂得肚皮鼓鼓，又哄了半天，它才勉为其难地让周西辞碰了碰它金贵的羽毛。
下午，他们一起窝在影音房里看恐怖电影。黑暗的空间、惊悚的音效、突脸的女鬼……
信奉科学的社会主义人周南昭很没出息地眼都没敢睁，一直抓着周西辞的手问“过去了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小心翼翼地睁眼，然后被3D环绕的女鬼吓得整个人缩进了周西辞怀里。
“啊啊啊——哥哥救命！”
殊不知这是周西辞的阳谋。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熟悉。
周南昭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虚幻的美好里。
不去想，就不存在。
她甚至开始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结束。
可是时间从不为人停留。
窗外的天色，从明媚的午后，渐渐染上金黄，又慢慢转为橙红，最后沉入一片深蓝的暮色。
闹钟声音响起的时候，周西辞刚刚打开钢琴盖。
因为周南昭说想听他弹一首《命运交响曲》。
属于“命运”的第一个音符刚刚响起，空旷的琴房忽然响起了闹钟声。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无情地提醒着灰姑娘……
周南昭原本放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梦该醒了。
周南昭按掉闹钟，琴房里只剩下《命运交响曲》的奏鸣。
她上前，从身后抱住周西辞。周西辞微微一僵，琴声错了一个音，但他的指下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哥哥，你还是太瘦太瘦了。今天你抱我的时候，骨头都咯到我了。”
“你的头发……下次记得换一个人给你弄，有几根都没藏好。”
“还有北北，它是只可爱的小鸟，你不要欺负它了。”
“要好好吃饭，要好好休息，工作不要那么拼命，明明现在什么都有了……”
……
虽然几乎一模一样，但这里不是他们生活了十几年的那栋小楼。
这里还在南杭。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里弄得跟他们原来的家几乎一模一样，很容易想象到他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
可是终究不是真的啊。
再怎么不舍，他们终究是要回到现实的。
“哥哥。”周南昭轻轻说：“这场梦，我想醒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反复切割着周西辞的心脏。
她比他清醒。
自始至终都是。
修长的手指片刻不停地在琴键上跳动，周西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却温柔，他说：“好，南南，听完这一首，我们一起醒来。”
“……嗯。”周南昭眨了下眼忍住眼眶里的热意，“我们一起。”
她坐到周西辞身边，伸出手，莹白纤长的指尖跃动，因为很久没弹而显得有些生疏，有些僵硬的音符混入他的，糅杂成刚刚好的不完美。
一曲终，人要散。
周西辞在大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怀疑源于那个不合时宜的闹钟。
直觉告诉周西辞，那个闹钟是在提醒他，南南一定是有什么必须要去见的人。
是谁？
谁在南南心里重要到，能让明明也很沉浸于这场“梦”的南南挣扎着从梦里醒来？
周西辞发现，有一件事他似乎从来没想过。
那就是，在他痛苦绝望的这三年里、在他没有参与的这三年里，南南身边会不会出现一个人，让南南爱那个人胜过……爱他。
越是猜测，嫉妒和恶意就越是如同毒藤，疯狂滋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想到南南心里可能会有一个和他同等重要、甚至比他更重要的人，想到她会拥抱亲吻那个人，想到她会为了那个人离开他、再次抛下他……
杀意和疯意，如同失控的野兽，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周西辞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侧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无法缓解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暴戾和疯狂。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仿佛看见他的南南挽着别的男人的手，笑着离开，越走越远，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追逐都换不来她的回头。
他看见南南躺在别人怀里，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甜蜜的笑容。
他看见南南彻底忘了他，眼里心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他看见南南满目冰冷地对他说：“周西辞，我恨你。”
幻觉中的南南，就这样整整恨了他三年。
不——
不要跟别人走。
不要抛下哥哥。
要怎么样才能不恨哥哥？
南南、南南……
这样可以吗？
在少女含笑的带着满意的目光中，周西辞面不改色地在自己小臂划下一刀。
那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精致裁纸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交错纵横的伤疤的瞬间，鲜血涌出，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他目光始终盯着少女。
又是一刀。
他看见少女终于停下脚步朝他走来，笑意盈盈地说：“还不够呢，哥哥。”
少女握着他的手，将刀尖对准他的心脏，“哥哥应该对准这里。”
刀尖一点一点没入左胸，周西辞墨黑的眼紧盯着少女的反应。
少女笑得很开心，像妖也像魔，危险但美丽。
周西辞伸手，在少女错愕的惊呼中扣住少女的后脑勺，拉进，俯身，带着血腥气的呼吸落在少女唇畔——
只差一点。
每次都差一点。
“哥哥，我不恨你了。”
少女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在耳畔响起。
周西辞动作一僵，怀里的幻影消散。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以及左胸刺入了一厘米的裁剪刀，眼底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还好。”
周西辞苦笑。
还好是在南南走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