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人渐渐稀疏下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暮霭的灰蓝，秋日的白昼总是短得让人猝不及防。
周南昭揉了揉有些吃撑的肚子，看着对面安静坐着、仿佛在等待她下一步指令的盛阳，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回实验室也做不了多少事，索性偷个懒。
周南昭拿出手机，给江穆发了消息。
【今天不用来接我啦】
【实验结束得早，我自己回家就可以】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江穆的回复。
先是发了个失落小狗的表情，然后才是正经回复。
【好的宝宝】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
后面又跟了个摸摸头的可爱表情包。
周南昭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要回家了吗？”盛阳看着她收起手机，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嗯。”周南昭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重新围好。
“一起，我送你。”盛阳几乎是立刻接的话，但他的声线冷漠淡然，丝毫听不出情绪的起伏。
周南昭愣了一下，“你的车不是在实验楼那边吗？”
不过下楼的时候好像没看到。
“不是。”盛阳顿了一下，“在校门口。”
实际上，他那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此刻正听从主人一分钟前不动声色发出的指令，悄无声息地从理学院附近的临时停车位驶离，绕向校门口。
想和她多待一会儿。
“哦。”周南昭没多想，有人顺路送她回去自然比自己打车方便，“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喧闹的食堂，踏入被梧桐树影笼罩的校园主道。
深秋的傍晚，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勾勒出几分萧瑟的线条。
脚下是厚厚的、干枯发脆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盛阳并没有和周南昭肩并肩地走在一起，而是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身形高大目光专注，像个忠诚的护卫。
这个角度，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
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阴影，看到她围巾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除了盛阳自己，没人看得出他平静冷漠的外表下潜藏着怎样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靠得太近，怕身上过于难言的情绪会惊扰到她，怕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名为“妄想”的欲望会泄露分毫，让她察觉、让她远离。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哪怕只是缩短一厘米的距离，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山茶花清香，能感受到她行走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手臂……这些都像是毒瘾者的甘霖，短暂地缓解着深入骨髓的渴求，却又引燃更猛烈的火焰。
他看到过她依恋地拥抱周西辞，看到过她轻声安抚祁晏池，看到过她甜蜜亲吻江穆……
好像无论是谁都能品尝她赐予的甘霖，唯有他始终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
好嫉妒好嫉妒。
明明他和她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有同一个母亲，他和她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羁绊的两个人。
他们要在一起。
他们要相爱。
“盛阳。”周南昭停住脚步，被那道有如实质的阴湿视线缠得有点恼了，忍不住回头瞪他，“……别再这样看我了！”
“……对不起。”盛阳低下头。
看吧，吓到她了。
得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光的念头藏好一点，周南昭才会喜欢他一点。
主人不喜欢不乖的狗狗。
“阿嚏——”
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卷来，穿透呢子大衣的缝隙，周南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裸露在外的双手也迅速交叉揣进了大衣口袋。
真的好冷。
南杭的秋天降温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她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盛阳的眼睛。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盛阳解开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
“不用……”
周南昭察觉到他的意图，刚想开口拒绝。
但盛阳的动作很快，质地精良的黑色大衣已经被他脱下。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披在了周南昭肩上。
他的大衣对于周南昭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到了她的小腿，瞬间将冷风隔绝在外，温暖的触感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
周南昭微微惊讶。
不是惊讶于盛阳的动作之快。
而是惊讶于，盛阳体温那么低，外套居然是暖的？
“我不怕冷。”盛阳说。
他的体温天生比正常人低，寒冷的天气反而会让他觉得舒适。
拒绝的话到了喉咙，周南昭又咽了下去。
……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谢谢。”
她拢了拢肩上厚重的大衣，属于盛阳的、带着冷冽松木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这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独特的沉稳感。
且干燥。
……所以盛阳带给她的那种潮湿感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一种感觉。
所以是阴湿男鬼吗？
而在盛阳的感官世界里，当看到自己的大衣妥帖地包裹住她纤细身躯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席卷了他。
四舍五入，这算不算是他拥抱了她？
心跳速度在加快，难以控制的开始想象自己就是那件大衣，贪婪地汲取着想象中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
那衣料摩擦过她肌肤的触感，那包裹着她的姿态……
这种代入感带来的阴暗愉悦，让盛阳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可是……
为什么一件衣服都能拥抱她，他却不能？
盛阳又开始嫉妒。
周南昭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的盛阳突然高亢又突然低落的情绪，十分莫名。
他又在脑补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