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开门声，周西辞并未立刻抬头，只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洁的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轻响，仿佛在思考的间隙敲打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陈茹慧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下意识将呼吸放得更轻，安静地等候着。
周氏集团的现如今的实际掌权人，周西辞。
年仅二十八岁，却生了一头这个年纪的绝不该有的白发。并非是由于衰老而来的、一点一点的灰败，而是在某个瞬间被极致的悲痛和绝望侵袭，使得生命中的一切都骤然衰败褪色、苍白。
不只是头发，他的肤色也是苍白的，病态的苍白。
好在，他足够好看。
那一头如同月光织就的银丝与苍白的肤色相互映衬，配上他无比出色的长相与气质，与他周身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冷寂完美契合，未损半分颜色，反而让他看起来越发像是一位偶然降临凡尘、无欲无求的神祇，暂时栖身于这方现代化的居所之中。
神祇。
这是在外人看来的。
但陈茹慧知道不是。
陈茹慧偶然见过一次这位清冷如月的周氏掌权人在夜里的样子，比起神祇，更像是不太正常的吸血鬼公爵。
不只因为是妹控，还因为他有病。
片刻后，周西辞才缓缓抬起眼。
“什么事？”
他开口，声音如同玉石轻叩，清冽而平稳，将那片刻的凝定打破。
“小周总。”
陈茹慧冷静地回神，将文件递上去。
待周西辞翻开文件第一页，陈茹慧才适时开口，“有小姐的消息了。”
周西辞指节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随着陈茹慧这句话的收音，落入周西辞眼里的，是资料上少女站在人流熙攘的校园里骤然回眸的照片。
干净、漂亮、温软。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比刻画在记忆里的那双明亮漂亮的总是笑着的要沉稳不少。
真的是……她。
只是一张简单的照片，却已经足够在周西辞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南南……
周西辞眼眶酸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长大了。
他的南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有了变化。
而这些变化，他却没有机会参与。
周西辞心口胀痛得难以呼吸。
整整三年。
他们分开了整整三年。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分开过超过三天。
从她还是一个没学会喝奶粉的婴儿开始，他们就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二十年的时间，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早已融进彼此的骨血，硬生生地切割只会带来血肉模糊的痛。
可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操控者、那些高高在上的看客，极其自我地将他们看作不配支配自己意识和情感的书中人，为了将他和盛阳凑在一起，硬生生将他和他的南南切割开来……
很痛。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痛得要裂开。
三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痛恨自己。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为什么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送她走？为什么没有好好守在她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不到她？
南南，这一次，哥哥是真的找到你了吗？
这一次，真的不是幻觉了吗？
周西辞抬起手指一寸一寸抚摸过照片里少女的脸，就好像这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她本人就在他眼前。
他的手能真的触摸到她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脸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在哪里。”
此时此刻，什么清冷如月、什么无欲无求……统统消失殆尽，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猩红一片，只剩最后一丝理智在苦苦维系，让他还能控制着自己不要陷入疯狂。
陈茹慧敏锐地听出了男人声音里的颤抖，只装做没有听到，冷静地回道：“南杭。”
南杭。
原来就在南杭。
“去订票。”
听见这三个字，陈茹慧心道“果然”，但她还是尽忠尽责地提醒，“小周总，RS并购案……”
“交给你。”
“我？”
陈茹慧一惊。
并不是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只不过她的履历比起秘书团的其他老人明显还是有点欠缺的，他们不一定服她。
但同时，陈茹慧也意识到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一个可能再也不会遇到的机遇和挑战。
如果成了，首席秘书长的位置也不是不能坐一坐。
“小周总放心，我会办好的。”陈茹慧坚定道。
“去订票，立刻。”
“好的小周总。”
陈茹慧掩下内心的激动。
刚要退出总裁办公室，又突然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小周总，”陈茹慧道：“祁家小少爷在南杭开演唱会的时候，好像……看见小姐了。”
周西辞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
祁晏池……
周西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少年猩红着眼眶挡在他车前质问他把周南昭藏到哪里去了的画面。
一向倨傲的少年从愤怒嘶吼着质问，到跪在地上无助地哀求，求他让他见一见南南。
可是他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骤然涌上心头。周西辞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陈茹慧看了一眼周西辞的脸色，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的有点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
可是周西辞说：“继续。”
陈茹慧只能继续。
“祁家小少爷动用了祁家的力量在南杭进行大规模搜寻，不过暂时还没有找到小姐。我们的人发现，南杭那边目前有两股势力正在阻碍祁小少爷，其中一股势力来自……盛阳少爷。”
陈茹慧看见男人猛地睁眼，一双眼眸酝酿着风霜刀剑，蕴藏着要将她口中的那个人生生撕裂成碎片的刻骨恨意。
“盛、阳！”
即使是沉着冷静如陈茹慧，在这样浓烈的恨意面前也控制住身体本能的些微颤抖。
亲兄弟恨对方恨到这种程度的，从来没见过。
一个祁家小少爷、一个盛阳少爷……
还要继续说吗？
关于小姐已经有了男朋友这件事。
求生欲告诉陈茹慧，别说。
“我先去订票了，小周总。”
陈茹慧面不改色退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才觉得呼吸顺畅了。
“陈特助你还好吗？”
路过的实习生看她靠着墙，有点担心。
陈茹慧：“没事。”
就是有点腿软。
港城飞南杭最近的一个航班是晚上七点的。
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临水居的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
江穆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酱爆茄子的浓郁香气和油焖大虾的鲜香交织在一起，诱得人食欲大开。
周南昭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去客厅等，宝宝。”江穆回头对她笑了笑，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这里油烟味太重，别一会儿又被呛到了。”
周南昭点点头，身体却一动不动。
江穆无奈，只好放下手上的菜刀，用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剥了只大虾递过去，“张嘴。”
周南昭“嗷呜”一口咬住，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江穆。”她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要是（嚼嚼嚼）哪天你失业了（嚼嚼嚼）就给我当厨子（嚼嚼嚼）我养得起你的。”
江穆失笑不已，“好，那我就等着周南昭小富婆养我了。”
这个称呼她喜欢。
周南昭“嘿嘿”笑了笑。
经历过几次任务之后，尤其是抽取到“褶皱探针”之后，她现在反而看开了。
或许以后他们还是会像三年前一样强行走剧情，或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现在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将以后的苦放到现在提前吃。
就算江穆以后要变心……
周南昭倚着门，“江穆，你要是喜欢上别人了，一定要……”
“等等。”江穆打断她，眉头一皱，“是虾没煮熟吗？”
不然他的宝宝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开始说胡话？
周南昭：……以后再说吧！
虽然还有个垃圾系统。
不过系统能做的事并没有她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多。
至少它控制不了她的身体，也控制不了别的任何人，只能没出息地在她脑海里下下任务搞点体罚……虽然体罚确实让人有点烦恼。
不过，几次任务下来周南昭也发现了，系统给的任务有时候其实是可以换一个角度去做的，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并不一定需要真的达到原著的效果……
当然可能因为原著都是黄，可能网络扫黄力度比较强。
总之，系统商城的东西并不都是鸡肋，经历过“褶皱探针”，她甚至开始期待别的有研究价值的东西了。
或许，有些东西能让他们的世界发生巨大的改变。
“糟了。”江穆懊恼的声音忽然传来。
“怎么了？”周南昭问。
“忘了买豉油。”
“啊？”周南昭眨眨眼，“会有影响吗？”
“会差一点灵魂。”江穆伸手就要解开围裙，“我下楼去买，很快回来。”
“我去我去！”周南昭自告奋勇，“我知道你要哪个牌子的。”
虽然她不做，但她看的多啊！
江穆看了看锅里正在收汁的猪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那宝宝你去吧，不用跑远，小区门口便利店就有。”
“知道啦！”
电梯缓缓下行，周南昭数着楼层慢慢向下。
走出单元门时，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倚靠在路灯旁仰着头看楼上灯火。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冷漠的目光扫过来，而后顿住。
“……周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