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员外接着吩咐:“照以往的菜式,每样都上两盘!”
张小玉却面露难色:“菜式倒是照旧,只是……今日掌勺的换了人,不知可否?”
高员外一愣:“换了?赵大强呢?”
“赵哥临时有事出去了。”
“那不成!”
高员外连连摆手,“你得把他找回来,你们另外那位厨子手艺不对味。”
“高员外,另一位师傅手艺也是极好的……”
“尝过,一样的菜,就是出不来大强那份火候。”
高员外语气坚决,“不妥,不妥。”
张小玉心下为难。
高员外这挑剔劲儿她是知道的,可赵大强确实一时回不来。
“赵哥还得小半个时辰才到。”
“太久了!你差人去叫,我们就在这儿等。”
张小玉暗自焦急:此刻遣人去寻,来回也要不少工夫。
若是劝高员外改日再来,更不合适——这几位可是专程候着这间雅室进来的。
真要请他们离开,只怕高员外当场便要翻脸。
正踌躇间,门帘一动,有人走了进来。
张小玉听见有人唤她名字,转过头去,看见东家朱纯正站在门边朝她示意。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了过去。
“东家,您有什么吩咐?”
朱纯朝雅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桌客人的菜肴,我来准备。”
张小玉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要亲自下灶?”
“不错。”
朱纯点了点头,神色从容,“你去同那几位客人说,今日的席面由我料理。
若有一道菜不合心意,这顿饭便分文不取。”
张小玉睁大了眼睛,迟疑道:“当真要如此许诺?”
“便照此传话。”
朱纯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小玉心中仍有些忐忑。
高员外那桌人数不少,若是算上酒水,一席下来花费可不小。
这要是真免了单,可不是笔小数目。
朱纯看出她的顾虑,淡淡一笑:“去吧,我既是东家,盈亏自然由我担着。”
听他这么说,张小玉才点了点头。
“再告诉他们,”
朱纯补充道,“菜式由我来定,他们只需静候便是。”
张小玉应声退下,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位年轻的东家平日里话不多,行事却总是这般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独断。
朱纯转身朝后厨走去。
张小玉则重新掀帘进了“忘情水”
雅间。
高员外见她回来,扬了扬眉毛:“如何?你们商议出个章程没有?”
“我们东家说了,”
张小玉定了定神,照朱纯的吩咐转述,“今日特地为诸位换了掌勺的师傅。
若是席间有任何一道菜不能让各位称心,这顿饭钱全数奉免。”
高员外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竟有这等好事?须得我们个个满意才算?”
“正是。”
张小玉点头,“定要让诸位尽兴。
只是……也有个小小的条件。”
“哦?什么条件?”
“今日的菜式,由灶上为诸位安排,就不劳各位费心点了。”
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客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这……能成吗?”
“万一胡乱做些粗食应付……”
“是啊,可不能这般儿戏。”
张小玉连忙欠身:“诸位放心,小店是正经做生意的,断不敢怠慢贵客。”
这时,坐在高员外身旁的景方明先生捋须笑了起来:“倒是有趣。
姑娘,便依你们东家所言。
只是若滋味不佳,我们可真就不付账了。”
高员外也拍掌道:“不错!到时候可别说我们占便宜!”
张小玉展颜一笑:“那是自然。
小店绝无二话。”
“好!就这么定了!”
“你们倒是有些胆色!”
“那便等着尝尝你们的手艺了。”
张小玉退出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廊下,她心里却像悬着个吊桶。
那位年轻的东家,手艺究竟如何呢?
按理说,东家便是东家,即便略通庖厨之事,也断不该胜过专精此道的厨子。
银钱事小,颜面事大。
绝味飘香馆如今已是城中响亮的招牌。
莫说河东街,便是邻近数条街巷的食铺一一数来,也寻不出第二家这般红火、这般名声响亮的。
它俨然成了外城食肆中的头一份。
张小玉是个有主意的姑娘。
生在富足人家,自幼衣食无忧。
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家中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可她不愿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索性收拾细软,悄悄离了家。
是了,这张小玉正是离家出走,独自闯荡来了。
先前她曾来过绝味飘香馆,尝过几道菜,心里惦念不忘。
灵光一闪,便想留在此处谋个差事。
只是她自小娇养,粗重活计一概未沾过手,只怕店家不肯收留。
谁知掌柜赵大强是个爽快人,竟真将她留了下来。
张小玉的能耐倒真不容小觑。
心思细,处事稳,虽做不得力气活,却将堂前诸事打理得明明白白。
不过几日工夫,她便把迎来送往安排得妥帖周到,偶有纷扰也能从容化解。
馆中伙计因而都敬她几分,乐意听她调度。
只是张小玉未曾料到,传闻中的东家竟是这般模样。
年纪轻轻,眉目清朗,更稀罕的是——竟要亲自下厨。
她心里不免嘀咕:即便东家真会烹煮,又怎能与掌勺多年的老师傅相比?
此时朱纯已撩帘进了后厨。
张小玉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想瞧个究竟。
恰巧王二打眼前过,她连忙伸手将他拦下。
“玉姐,有事吩咐?”
张小玉年纪虽比王二还小些,馆里人却都习惯称她一声“玉姐”
。
无他,这姑娘行事稳妥周全,倒似比实际年岁老成许多。
张小玉压低嗓音:“东家进厨房了?”
王二一愣:“进了呀。”
“东家手艺……究竟如何?”
“什么如何?”
“他下厨,能成么?”
王二一听,嘴角便扬了起来:“玉姐,您只管放心。
东家出手,没有镇不住的场子。”
见张小玉仍睁圆了眼,他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不晓得,东家做出来的东西,只消尝上一口,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小玉怔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竟有这样厉害?”
“真就这么神,赵哥已经够能耐了,可跟东家一比,还得是这个。”
王二边说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赵大强和朱纯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小玉哪里肯信。
赵大强的手艺虽不算登峰造极,可在南京城里也是叫得上名号的。
怎会到了东家面前,就这般不值一提?
王二瞧出她不信,只道:“玉姐要不信,自己去灶间瞧瞧就明白了。
我先忙去了。”
王二转身走了。
张小玉迟疑片刻,还是掀帘进了厨房。
里头的光景让她一时怔住。
只见一群伙计帮工正围作一团,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他们神情各异:有人瞪圆了眼,有人张着嘴,有人一脸恍惚,还有人仿佛魂游天外,如在梦中。
张小玉心下纳闷:这是瞧什么瞧得这般出神?莫不是……
她挤到人前。
果然,东家朱纯正站在灶前执勺。
连平日替灶的厨子王家俊也呆立在一旁,看得出了神。
朱纯的动作行云流水,只见刀光轻闪,食材便已切成均匀小段,长短粗细几乎分毫不差。
接着热油下锅,他手腕一翻,大勺便在空中划开一道饱满的弧——那姿态舒展得不像在炒菜,倒像在施展什么玄妙的术法。
朱纯一边动作,一边对王家俊道:“别光站着,赶紧备料。”
王家俊这才如梦初醒:“哎!东家要什么?”
“白菜、小葱、番茄,洗净。
鸡肉取最鲜的那块,切好码在案上。”
王家俊连忙动起来,手上忙着,眼睛却还忍不住往朱纯那儿瞟。
常言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朱纯这手艺,但凡懂点厨艺的,一眼便知深浅。
别的不提,单是那控勺的力道与翻扬的节奏,就够王家俊琢磨上大半天的。
他自认也算有些天赋,可此刻看着朱纯,只觉得自个儿像个刚入门的孩子。
不多时,一道菜已成了。
“起锅。”
一名伙计闻声上前,利落地将锅中菜肴盛出。
厨房里顿时漫开一股香气——那香气并不霸道,却极清晰,极透彻,丝丝缕缕往人鼻尖里钻。
说来也怪,这地方终日油烟缭绕,众人早该习惯了各种气味才是。
可朱纯做出来的菜香,却格外不同。
它不浓不重,却自有一股存在感,教人一闻便知。
而朱纯已开始做第二道菜了。
这一回,他的动作更快了。
刀刃与砧板碰撞出急促的鼓点,油锅随即爆开热烈的嘶鸣。
朱纯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见食材在他手中驯服地分解、滑入锅中,在铁勺的指挥下翻滚跃动。
“装盘。”
王家俊抢先一步,将那盘热气腾腾的菜接过来。
凑近的瞬间,他怔住了。
这看似寻常的小炒,近看竟处处透着精妙:火候掐得精准,每一丁食材都裹着均匀的油光,熟度完美,色泽诱人,静静散发着勾人食欲的香气。
“分量多了些,”
朱纯头也不抬,“你们可以尝尝。”
王家俊立刻寻来小碟,每样拨出少许。
他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张小玉也挤上前,夺过王家俊手中的筷子尝了一口。
“这……”
她与王家俊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这么好吃?”
“简直不可思议……”
“老板究竟是怎么做的?”
王家俊猛地回过神,目光紧紧锁住朱纯的动作。
此时第三道菜已在锅中成形——正是宫保鸡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