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杨守仁和大伯娘王翠兰的日子,过得是越发艰难了。

    他们之前被下放到了西北边疆一片苦寒荒凉的地方。

    刚到的时候正是盛夏,已经足够难熬了。

    白天是炎热的天气,暴晒的烈日,和繁重的体力劳动。

    晚上,和其他下放人员一起挤在弥漫着牲畜臊臭的牛棚里,还要被其他下放人员恶意排挤欺压。

    每个月还有几天,要被拉到公社的广场上批斗,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

    物质上的匮乏更是雪上加霜。

    西北本就贫瘠,供应给他们的只有粗糙的难以下咽的粗粮。

    几乎看不到油星子,更别说肉食荤腥了。

    没几个月的功夫,夫妻俩就瘦得脱了形,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刚进入十月,西北就早早地进入了寒冬。

    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一夜之间,整个天地都被白雪覆盖,气温骤降至零下一二十度。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户外劳动终于暂停了,批斗会也因严寒减少了些许频率。

    可仅仅是严寒和饥饿,就足以把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冬天是死寂的,大地被冰封,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野菜或根茎。

    这里又远离内陆,交通极其闭塞,大雪封路后,物资更是无法运进来。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夏秋两季勉强收获,上交公粮后所剩无几的一点存粮。

    他们靠劳动挣下的那点微薄工分,连填饱肚子都勉强,更别提购买御寒的厚棉衣和棉鞋了。

    牛棚里的人,几乎都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为了节省体力,也为了那一点点牲畜体温带来的微末暖意,他们只能蜷缩在牛棚里不敢出去。

    但即便这样,活计也少不了。

    他们还需要就近照顾棚里的牲畜。

    因为牲口是重要的生产工具,牛棚修建得相对结实。

    厚厚的土坯墙多少能抵御些寒风,不至于让人在睡梦中失温冻死。

    在寒冬里,至少能抵御一部分风雪,不至于让人轻易失温,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了。

    杨守仁和王翠兰年纪大,又处于被欺压的最底层,其他人常把脏活累活推给他们。

    可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干,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支撑他们熬下去的,是内心深处那点微弱的期盼。

    盼着远在海城的儿子杨耀祖和女儿杨凤琴,能寄一些粮食衣物,或者钱和布票粮票过来。

    其实,当初杨守仁之所以选择登报和儿女断绝关系。

    一方面是为了不拖累孩子们。

    另一方面,也是想着留一条后路,盼着孩子们能在他们落难时搭把手。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自从他们下放以来,别说物资和钱票,就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收到过。

    杨守仁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他坐在冰冷的牛棚角落里,反复琢磨,越想越觉得寒心。

    他以为,一定是儿女们故意不寄东西过来。

    毕竟,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被他和王翠兰宠坏了。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花钱如流水,从来不知道体谅父母。

    如今他们自身恐怕都难以自保,自然也就顾不上年迈的父母了。

    越想,杨守仁的心里就越凉,忍不住和王翠兰互相埋怨起来。

    可埋怨归埋怨,在这举目无亲的苦寒之地,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