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寻先去的赵婶子家。

    赵婶子是个要强的人,上次投稿没被选中,虽然失落了好几天,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她白天忙完家务,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重新构思打磨了一篇新稿子,忐忑地交给洛婉寻把关。

    洛婉寻仔细帮她修改润色后,再次寄给了报社。

    当洛婉寻将那个印着《海城文艺》编辑部字样的信封,递到赵婶子手里时,赵婶子还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编辑部的采用通知。

    目光最终死死地钉在随信送来的稿费上。

    赵婶子猛地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自从随军辞了老家那份工作,她就成了纯粹的家庭主妇。

    丈夫的津贴是按时上交,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两个闺女正是长身体读书的年纪,开销像流水一样。

    她对自己抠抠搜搜,一件衣服穿几年都舍不得换,但在丈夫和孩子身上花钱却从不含糊。

    可手心向上要钱的日子,总让她心里缺了点什么,腰杆子挺不直。

    现在,这笔稿费虽然不多,却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

    不,更确切地说,是撑起了她的脊梁。

    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赚钱的钱,带来的满足感和底气,是丈夫给的家用完全不同的。

    “妈,你怎么哭了?”小女儿抬头问道。

    大女儿眼尖,看到了信封上的字,惊喜地叫起来:

    “妈,你的文章过稿了,马上就能登上报纸了?真是太厉害了!”

    她高兴地说:“我要把刊登妈妈文章的报纸剪下来,贴在本子上保存。”

    小女儿也凑过来,小脸兴奋得发红:

    “原来写作文真能赚钱,妈妈没骗我,那我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学作文。”

    “将来跟妈妈一样写文章赚钱,就能买好多糖果了。”

    听着女儿们崇拜的话语和充满希望的憧憬,赵婶子破涕为笑。

    是啊,这不正是她最初投稿的愿望之一吗?

    给两个女儿做个榜样,让她们看到,女人除了围着灶台转,也能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

    千万不要再像从前的她一样,没有经济收入,只能依附丈夫生活。

    想到这,她对洛婉寻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言表。

    “洛妹子,太谢谢你了,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赵婶子不由分说,转身就冲进厨房。

    翻箱倒柜地把自家晒好的萝卜干,还有一大块老家寄来的腊肉,装了满满一大布袋子,硬塞到洛婉寻怀里。

    “拿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姐的一点心意。”

    洛婉寻推辞不收,可赵婶子态度坚决,她只能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接着,洛婉寻又去了另外几位过稿的军嫂家送信。

    每一家都上演着相似的喜悦和感激,还非要送些吃的用的作为回报。

    所以,等洛婉寻送完所有信件回家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像刚从镇上赶集回来似的。

    回到小院,她将这一大堆东西一一归置好。

    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她开始准备晚饭。

    做饭的时候,洛婉寻算了下日子。

    此时距离霍长凛和高思齐出远门执行任务,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期间连封回信也没有。

    过了元旦,时间每过去一天,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就在洛婉寻心底压得更实一分。

    前些天,大宝和小宝也明显感觉到了不安。

    小宝变得格外黏人,晚上睡觉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大宝虽然沉默寡言,但看书时常常走神,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洛婉寻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焦灼,一遍遍耐心地安抚两个孩子:

    “爸爸和高叔叔这次去执行的,是很重要的任务,所以需要的时间会比往常更久一些。”

    “他们的身手都很厉害,而且妈妈给他们准备了应急的药,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充满信心。

    在她的安抚下,两个孩子才勉强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收到东北来信的喜悦还没散去,这天下午,洛婉寻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

    院门突然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击声砸响。

    “砰砰!”

    洛婉寻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收发室的战士小张同志,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着汗,说道:

    “嫂子,请你跟我去一趟收发室,有你的紧急电话。”

    “长途,从东北打来的。”

    洛婉寻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她连忙蹲下换鞋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小张同志,请问你知道是谁打来的吗?对方有没有自报身份?”

    小张同志连忙点头:“说了,他说自己是霍团长的父亲,语气听着很着急。”

    居然是霍父?!

    洛婉寻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自从霍父霍母下放到东北那个偏远山村,除了她最初借用部队的线路打过电话。

    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从未主动打过电话过来。

    她清楚地记得,霍母在回信当中曾写过,他们下放的那个村子,条件相对落后,没有邮局更没有电话。

    要想取件,如果不搭村里的牛车,必须徒步走十几里崎岖的山路,赶到镇上火车站附近的邮局才行。

    往常都是年轻力壮的霍长明负责跑腿取邮件寄东西。

    现在一月初,东北正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的严冬。

    竟然不是霍长明,而是霍父亲自跑去了镇上打电话过来,一定是出事了!

    想到这儿,洛婉寻更加担忧。

    来不及脱掉身上沾着水的围裙,穿好鞋后,就连忙催促小张同志回收发室。

    小张同志见她连院门都忘了关,连忙顺手带上,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顶着冷风狂奔到了收发室,洛婉寻几乎是冲到了电话旁。

    另外一个收发室的同志见状,连忙回拨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洛婉寻心上。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却异常沙哑的声音:“喂,是……是婉寻吗?”

    洛婉寻一把抓过同志递来的听筒,声音微微发颤:

    “爸,是我,我是婉寻,你那边出什么事了?你别着急,慢慢跟我说。”

    电话那头,霍父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还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婉寻,爸……爸实在是没办法了。”

    “要不是天大的事,爸也不会……不会跑这几十里山路来镇上给你打电话,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