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陈家的灯亮了一夜。

    陈砚坐在边上,静静陪着他们坐着,听着陈得禄这些年的生活。

    陈得禄离家时也不过十五岁,身无分文又未经世事的少年,刚离开平兴县就被人骗着卖去挖煤炭。

    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死人再正常不过。

    或许前一日还挤在一个大通铺里,翌日就死了。

    原来的陈得禄每经历一次,心口就要被重锤擂一次,终完全蜕变。

    三年后,他在那地底下混成了一个小队长,深得管事的心,还将采买的活派给他。

    趁着一次出外买粮食,他领着手下几人卷了钱逃跑。

    没想到手下一人拿了钱不逃,竟还回去告状。

    到了那时,陈得禄才知那些人背后的势力是何等强大,连县衙都与他们有勾结。

    陈得禄东躲西藏之时,那些与他一同逃走的人被一个个抓了回去。

    那些势力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快筋疲力竭之时,他在河边发现了一具早已被水泡得看不见原本身形的尸首。

    陈得禄就将自己的衣服换到那尸首的身上,穿着死人的衣服跳进了河里,顺着河游走。

    至此,陈得禄死了。

    还在世间游走的,变成了陈大志。

    陈大志又如何能回到陈家湾?

    于是陈大志就成了一个四处招摇的骗子,又因他识字,粗略读了几本道家的典籍,就够他忽悠人。

    天南海北地骗,三十多年转眼就过去了。

    一日,他听闻道士们要进京赶考,陈大志心念一动,就落到了陈砚的手里。

    这些都是陈砚从陈得禄弯弯绕绕的话语里总结的。

    面对亲娘和亲弟弟,陈得禄自是不敢说自己骗人,而是说自己当了道士,走南闯北谋生,再说些自己的艰辛,让卢氏心疼得握紧他的双手掉眼泪。

    陈得寿也是连连叹气,感念二哥的艰难。

    几人一直说到天亮,卢氏还不肯去歇着,拉着陈得禄和陈得寿去厨房边做早饭边聊。

    一大家子吃过早饭,才各自回屋去补觉。

    陈得禄回来后没屋子住,陈砚提议道:“让二伯与我一个屋子吧。”

    陈得禄立刻道:“我与娘还有许多话没说完, 我就在娘屋子里打地铺吧。”

    陈砚道:“二伯既回来了,就不急在一时,阿奶熬了一晚上,也该好好歇着,二伯在外辛苦这么多年,刚一回来怎么能打地铺?还是跟侄子挤一挤吧。”

    陈得禄一瞧见陈砚就心里犯嘀咕,自是不愿意,可卢氏一开口就道:“阿砚如今是大官了,咱也得有点规矩,听阿砚的。伯侄睡一个屋,多亲近。”

    陈得禄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怎的像是辈分最小的陈砚当家?

    “二伯,走吧。”

    陈砚笑得极亲切,却让陈得禄心里发毛。

    跟着陈砚踏进房间,就听到后面传来关门的声音,陈得禄警觉地回头,就见陈砚落了门栓。

    陈得禄扯了个笑:“大侄子。”

    陈砚笑着纠正:“二伯说错了,陈青闱才是你的大侄子,我是三侄子。”

    陈得禄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咱是亲伯侄啊,你现在不能再让我去送死了吧?”

    “二伯此言差矣,并非是送死,而是去博一个前程。”

    屁的前程!

    进了宫可就生死不知了。

    再者,之前他是怕陈砚报复,现在他是二伯,是陈砚的长辈,陈砚还能拿他怎么样?

    如此一想,陈得禄就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