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十六天直播后发现自己不想开灯的。
补光灯一亮,我眼睛就酸。
柴豆递来的样品表,我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秦小麦在旁边念售后反馈,我听到一半,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又要播了。
这很可怕。
比老板骂人可怕。
比品牌方带着台本上门可怕。
因为我明明已经拿到选品权,也不再按乱七八糟的剧本卖货。
可我还是被直播间拴住了。
观众等着我说真话。
平台等着我出切片。
品牌等着我定标准。
老板等着我开播。
连同事都下意识把样品推到我面前。
我原本想把三号间干黄。
现在三号间没黄。
我快黄了。
晚上十一点半,直播结束。
弹幕还在刷。
【别走,再看一个。】
【主播明天播什么?】
【能不能加播?】
【我蹲你直播间比蹲我男朋友消息还准。】
我摘下耳麦。
耳朵边还有嗡嗡声。
鲍大海走过来,手里拿着下一周排期。
“姜弥,平台大促前要预热,明天……”
我抬头看他。
“我停播一周。”
鲍大海手里的排期表掉了一半。
“什么?”
“停播一周。”
他弯腰捡表,声音都变了。
“你生病了?”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
“你要跳槽?”
“暂时没有。”
他把排期表攥紧。
“那你停什么?”
我看着还没关掉的补光灯。
“累。”
办公室静下来。
柴豆敲键盘的手停了。
秦小麦抬起头。
谭序也从剪辑位转过来。
陆远抱着样品箱站在门口,没敢进。
鲍大海张了张嘴。
换成以前,他会立刻说“谁上班不累”。
但他现在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这句话。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那停一天?”
“三天也行。”
“一周。”
“姜弥,一周太久了。”
我没说话。
他开始来回走。
“平台那边怎么交代?品牌那边怎么交代?观众那边怎么交代?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三号间?”
我说:“所以更要停。”
鲍大海停住。
“什么意思?”
“现在所有东西都堆到我这里。货能不能上,问我。话能不能说,问我。直播间能不能继续,问我。”
我把耳麦放到桌上。
“如果这个直播间离开我一周就死,那合同里写再多规则也没用。”
秦小麦低头看着自己的客服表。
柴豆慢慢靠回椅背。
谭序挠了挠头。
鲍大海的脸色变了几次。
他想反驳。
可白鹿那份说明标准还放在会议桌上。
上面写的每一项,都不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
称重是柴豆。
售后是秦小麦。
试用是全组。
仓库反馈是陆远。
切片和证据留存是谭序。
样品表是小罗。
我只是坐在镜头前,说了最后那几句话。
第二天上午,平台电话打来。
鲍大海开了免提。
对方听说我要停播一周,沉默了三秒。
“姜小姐,是对平台资源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说:“没有。”
“那是公司安排问题?”
鲍大海立刻看我,眼神写满了“别害我”。
我说:“我需要休息,也需要让团队试播。”
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
“团队试播?”
“对。三号间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能说话。”
平台运营顿了顿。
“可观众认你。”
我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那就让观众认识这个直播间的规则。”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很久没说话。
最后,对方说:“可以试两天。数据不行,还是要你回来。”
鲍大海立刻点头。
点完发现电话那头看不见,又赶紧说:“明白明白。”
第一场试播,秦小麦上。
她死活不肯坐主位。
“我做客服的,我不上镜。”
鲍大海拿着合同吓她。
她看向我。
我说:“你可以只拍手。”
于是那天晚上,镜头里只有秦小麦的手。
她播的是一款家用血压计。
这个品类她最熟。
因为客服后台里,血压计投诉最多的不是机器坏,是老人不会用、绑带绑错、测量姿势不对。
开播前,弹幕刷得很乱。
【姜弥呢?】
【主播怎么换人了?】
【锅姐休假了?】
【我不要看手,我要看嘴。】
秦小麦紧张得手指发僵。
我坐在后台,冲她比了个口型。
慢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血压计放到桌上。
“姜弥今天不播,我是客服秦小麦。”
弹幕继续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