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浓重酒精味,还有霍砚修衣服上那股熟悉的乌木香。她盯着控制台屏幕上闪烁的红点,眼神在一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霍砚修,听得见吗?”沈岁晚用牙齿咬住对讲机的按键,嗓音沙哑。
“在。”
耳麦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重物落水的闷响。霍砚修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一座生了根的铁山,哪怕他此刻正独自顶着漫天的流弹。
“风现在是西南向,风速二十二节。医疗船的涡轮机组有三个冗余参数,我要做过载。”沈岁晚的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盲操起来。
由于右手彻底废了,她只能用一侧的肩膀死死抵住控制台边缘来固定身体。左手由于高强度的敲击,指关节开始不自然地痉挛,但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却没有出半点差错。
她太熟悉这片海域了,甚至熟悉到能算清每一个浪头的物理冲击力。
“过载百分之一百四十,五秒后船艉会向左侧滑两米。”沈岁晚死死盯着屏幕,左手砸下最后一枚回车键。
轰——
医疗船底层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了一声近乎野兽垂死般的咆哮,滚烫的黑烟夹着火星从烟囱里喷涌而出。整条大船在巨浪中猛地一个生硬的甩尾,船艉带起大片惨白的水花。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发带着火线的火箭弹擦着医疗船的右舷飞了过去,轰然在百米开外的海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水柱。
避开了。
“啧,算得真准。”对讲机那头,霍砚修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岁晚没工夫跟他贫嘴,她的内心OS甚至有些诡异地跑偏了一秒——这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有心思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算了,自己也差不多。
“还没完。”沈岁晚咬着牙,左手五指在触控板上划出一道道生硬的弧线,“秦家带头的船用的是老式的德系多普勒雷达,底层协议有漏洞。我黑进他们的识别系统,做大面积的电磁盲区。”
冷白色的屏幕光打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照出一层病态的潮红。
随着她左手最后一记重扣,秦家三艘武装船的雷达屏幕在同一秒钟陷入了一片雪花乱码。在这场公海暴雨里,他们瞬间变成了瞎子。
而霍砚修的耳麦里,则响起了沈岁晚精确到米的分流播报。
“十二点钟方向,距离十七,两人,刚准备压弹。”
“右舷单杆后,一人,探头了。”
甲板上,暴雨如注。
霍砚修踩着满地的积水和黄铜弹壳,整个人形同鬼魅。他甚至连多余的瞄准动作都没有,凭借着耳麦里那个女人沙哑却极度冷静的嗓音,抬手就是几个干脆利落的点射。
噗。噗。
消音器下的枪声被狂风撕得粉碎。
领头那艘武装船的甲板上登时腾起大片的血雾,两个刚拉开保险的雇佣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一头栽进了黑色的大海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枪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毫无留恋的物理抹杀。
沈岁晚在舱内出脑,利用洋流、气象和短路代码把秦家底牌彻底掀翻;霍砚修在甲板上出刀,用最残暴也是最有效的手段清理掉所有的活口。
两代人的血海深仇拧在公海的暴雨里,打出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反围剿。
“最后一艘。”
沈岁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明显的脱力。她的高烧已经开始往四十一度冲了,眼前的屏幕开始大面积地晃动、重影。
“交给我。”
霍砚修一个翻滚越过满是弹孔的烟囱,右手的短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死黑色的直线。
最后一艘武装船的动力舱已经被沈岁晚远程锁死,在巨浪的拍击下,船身开始出现极其严重的金属疲劳扭曲。霍砚修在接舷的瞬间拧断了对方大副的脖子,反手将一枚高爆手雷塞进了对方的油箱口。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公海上轰然炸开,瞬间把方圆百米的海面照得亮如昼。
巨大的冲击力掀起了一层翻滚的巨浪,将两艘秦家的残骸彻底拖进了漆黑的海沟深处。海面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漩涡,又很快被暴雨平息。
赢了。
空气里浓烈的硝烟味经久不散,混着暴雨过后的寒气,冷得让人发抖。
霍砚修是拖着半条腿走回无菌舱的。
他身上的黑西装早就成了碎布条,左肩的伤口因为高强度的发力,血已经把整条左臂都染成了暗红色。皮肉黏在衣服上,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血。
“晚晚!”
他一把推开气密门,整个人几乎是跌撞着冲到了主控台前。
沈岁晚已经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她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完好的左手还死死扣在键盘的边缘,指甲缝里的血把好几个按键都染成了刺眼的红。
霍砚修伸出右手,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布料传了过去。
“我在,没事了。”霍砚修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岁晚的眼睛撑开一条缝。高烧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只能闻到那股混了血的乌木香。
她没晕过去,不是因为她命大,而是因为控制台的大屏幕上,突然弹出来了几十条刺眼的内陆新闻推送。
“霍……霍砚修……”
沈岁晚吃力地抬起那只全是血口子的左手,死死揪住了霍砚修黑衬衫的领口。由于用力太猛,她指甲里的肉芽再度被扯裂,疼得她整个人一哆嗦。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那个还在疯狂刷新数据的红色大屏幕。
屏幕上,内陆各大财经媒体和官方报纸,正在以每秒数条的速度,联合发布针对沈氏集团的弹劾清算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