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依旧如这些时日一样,继续开着。

    宋透怀揣着药方离开了义庄,回去向大皇子复命,准备将这局限于遥城一地的风寒汤药,推广至全郡。

    李施诊检查了一下咳血症的五人情况,在喝过了药之后,情况都有所好转。

    这是好事。

    但是李施诊却忧心忡忡。

    知道了这风寒背后的真相之后,他对自己的方子能否救得了盘陵郡便有些不太放心了。

    一纸药方,轻若鸿毛。

    当真能承得住盘陵郡数十万苍生吗?

    李施诊在给咳血病人熬着药,只有徐年陪着他一起,看着慢慢沸腾起来的褐色药汤,李施诊张开口说道:“徐年,我这药方其实只能治标,治不了本,对不对?”

    徐年没有犹豫,率直地点了下头。

    不需要什么善意的谎言,李叔医术本来就高,原本只是不知道神力没有发现了毒种,故而蒙在了鼓里。

    现在已经知道了。

    有此一问,也证明李叔自己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既然我这方子根本除不了毒种,让大皇子他们拿着这药汤喂给盘陵郡数十万人,即便是治好了风寒,也治不好这场瘟疫,岂不是……遗祸无穷?”

    李施诊相信徐年。

    既然这样做了,一定有其道理。

    只是现在李施诊的一纸药方已经关乎到数十万盘陵郡百姓的生死,他想要知道这“道理”是什么。

    否则,心中难安。

    当然。

    如果真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李施诊也不会刨根问底,只需要徐年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他便够了。

    但这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

    至少徐年也没打算瞒着李叔。

    只是才商量完了义庄接下来的命运,李叔便又赶着过来看看咳血病人,没有开口的好机会。

    徐年本就打算等李叔忙完了病人就把这些事情说清楚。

    “李叔,你想着的是治病救人,所以看的是药汤能不能除掉毒种。”

    “但对于百姓们来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毒种,只知道风寒。”

    “万蛇教要用风寒传播万蛇之神的信仰,而李叔你的汤药能治风寒。”

    “这便够了。”

    “虽然李叔可能不乐意听,但这风寒汤药的目的其实不是治好疫灾,而是要阻挠万蛇教传播信仰的脚步。”

    “而且,一分钱一分货,李叔你的汤药即便治不了根,也已经是物有所值了。”

    李施诊的风寒汤药,除了的确能治风寒以外,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特点。

    成本便宜。

    一碗能治好风寒的汤药换算下来,其实半个铜子都不到。

    虽然因为市面上的药材价格在上涨,这个价钱也已经涨了许多,逼近了一个铜子。

    这也没算上煮药的柴火,没有算上那些忙前忙后的人力……

    但这也已经是相当便宜了。

    想想张槐谷的药方,虽然是能够治根,连着毒种都一块除掉,但这一剂解药的成本可是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才能治本,而半个铜子却能够治标。

    这已经相当可贵了。

    如果不是如此便宜,宋透也不会在拿到方子后,已经默认为全郡数十万百姓提供风寒汤药视为了要尽力做到的目标。

    要是李施诊的风寒汤药里什么名贵药材。

    这成本贵了一些。

    宋透怎么着也得与大皇子商量之后,才知道该如何答复镇国公,不然不就成了轻易夸下海口了。

    “所以,我这风寒方子尽管治不了病根,但却救得了盘陵郡?”

    “正是这样,李叔的风寒汤药,可是我们眼下对付万蛇教的重中之重。”

    徐年说的是实话。

    趁着这阵风寒瘟疫,万蛇教已经有了遍地开花的迹象,尽管朝廷可以直接以铲除淫祠的名义,直接来个雷霆手段,遏制万蛇之神的信仰传播。

    但只有雷霆手段,是会出大问题的。

    百姓们得了风寒需要治疗,如今大肆传播的唯一治疗方法便是拜万蛇之神。

    朝廷不让拜,难道是逼着他们去死吗?

    但是现在有了能治风寒的廉价汤药,这情况可就又不一样了。

    本来就是忽然冒出来,都无人知道来历的神明。

    若不是拜了能治风寒,有几个人会宁愿与朝廷作对,也要急头白脸上赶着去拜这连祷文都没统一完善起来的万蛇之神呢?

    “好,能救得了人就好……”

    李施诊点了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只要药方有用就行了,至于是不是药方本身的药性救下了人,其实没那么重要。

    义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关门。

    只不过晚上来求药的人少,当值的人手也少,不过到了朝霞飘起的时候,醒来的义庄人手便紧锣密鼓的烧火煮药。

    李施诊也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看看这几锅药汤是否无误,再去义庄门口看看今日排起的队伍有多长,来估量一下风寒是否有变得更为严峻。

    今日排起的领药队伍,与前几日一模一样,都比昨儿个更长了。

    不过倒不是义庄开了这么多天了,遥城还有这么多新增的风寒病人,而是其他地方的人听说了遥城义庄能治风寒,专程从外敌赶了过来,领这一碗成本也就半个铜子的药汤。

    李施诊还在义庄门口见到了一个昨天见过一回的熟人。

    “……诶?你这人什么意思,怎么插队啊?”

    “大家伙都排着队呢!你走到前面来是什么意思?要不要脸!”

    “你这风寒难道已经严重到多等这么一会儿就要死了?你要真是这样,我把我这位置让给你也成啊。”

    “不是……我、我不是领药,我只是跟神医说句几句话,我就说几句话……”

    这匆忙往前,引起其他人对其插队不满的是个神情憔悴的男人。

    昨日他在这义庄门口,痛斥李施诊的汤药喝死了他的儿子,要求赔命。

    但现在,他一边向其他人解释,一边来到了李施诊的面前。

    “神医,我……我对不起你,昨日我是被铁根帮的杂碎利用了,所以才来义庄门口讨……来义庄门口闹事,对不起——”

    神情憔悴的男子说着便跪了下去,朝着李施诊一连磕了好几个头,然后也不管旁人是什么看法,转过身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