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道人的人头落地,再无气息。

    宁城也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再无喧嚣。

    丁抟站在蛇道人分离的尸首前,沉吟了片刻,放开了手中的剑,那柄剑就像是浮上水面的气泡一样消散了。

    随着他打了个响指。

    整座宁城也在这瞬间分崩离析,分成了无数变化莫测的光影。

    在这一闪而过的光影里可以窥见一幕幕画面。

    每一幕正对应着宁城的一角。

    这都是荀甄记忆里的画面。

    一道极为阴冷的意识从这些画面深处浮了上来,径直向外遁去,想要离开这片梦境。

    这属于蛇道人。

    方才正是这道意识降临在了梦境里,唤醒了梦中的蛇道人,现在这道意识又将带着梦境记忆离去。

    如果让这道意识完整离开,刚才梦境里发生的一切,蛇道人便也会知道了。

    但是丁抟岂会毫无准备呢?

    那道阴冷意识刚脱离光影深处,还未来得及遁出丁抟的视线,天上忽有云来,狰狞怒目的龙首垂落下来,一口吞下了这道阴冷意识,重新归入云中。

    云层之中,电闪雷鸣,隐约还有一些毒汁飞溅而出。

    片刻后。

    雷消云散。

    丁抟微微挑了挑眉头,一边嘀咕,一边伸出右手,五指快速掐动,勾动天机推衍。

    “这还能给他剩了一丝跑掉了?”

    “到底是有神力护体,确实有两把刷子,让我看来看看剩下的这一丝是什么记忆……”

    “呵,原来是名字吗?那就无妨了。”

    丁抟眉头舒展开来,轻轻挥了挥手,就如同拂去了尘埃,那些交错光影忽然散去,四季时物共存的市集再次出现。

    丁抟回到了他的算卦摊上,伸手推了推趴在摊位上睡着了的荀甄。

    “荀公子,醒一醒。”

    “啊?哦……哦!”荀甄如梦初醒,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迷迷糊糊地问道,“前辈,我……我这是睡着了?”

    丁抟淡淡地说道:“你可以走了。”

    “走?”

    走哪儿去?

    荀甄茫然不解,但是丁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做了个请离的手势。

    荀甄起身,拱手别过了这位神通广大的三奇之一,他不知道去哪儿,便沿着这条汇聚着四季时物的市集而走。

    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当荀甄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任庆余的家门口。

    更巧的是,任庆余刚好从外面回来,撞了个正着。

    “……荀甄?你不是被镇国公带走了吗?怎么在这儿?”

    荀甄听到这一声呼喊愣了一下,瞳孔逐渐聚焦,看着任庆余那张疲惫的面容。

    直到这一刻.

    他才感觉自己像是彻底醒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梦里经历了什么?

    先前的记忆,于荀甄而言就如同一场大梦,他的脑海中残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

    肯定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但却已经记不清这件事情的完整轮廓了。

    “我……我不知道,我记得镇国公带我去了殷河,又把我带了回来,面见陛下交代了实情,然后……然后镇国公好像又带我去见了个人,可是……这人是谁?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我记不清了。”

    荀甄摇了摇头。

    任庆余看着好友脸上的茫然之色,他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有些愤怒,有些懊悔,也有些无奈,但最终这些都化作了一声叹息,归于了无言。

    荀甄听到了这一声叹息,他嘴角颤了颤,抿了抿嘴,犹豫之后还是问道:“庆余哥,你呢?怎么样?”

    任庆余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方才和你一样,也是去交代情况了,只不过你是向陛下,我是向镇魔司的大人们。”

    荀甄好奇问道:“不知道?朝廷……朝廷没有处罚你吗?”

    任庆余苦笑道:“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或许是眼下大事未定,还未到治我这个八品右拾遗的罪的时候吧……你呢?我原以为我们再见面,说不定是在大牢了,但没想到我没这么快进去,你也还能四处走动。”

    荀甄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和庆余哥一样,还没到清算我这个小角色的时候吧。”

    “都没到时候吗?”任庆余眼眸低垂,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殷河呢?殷河……还好吗?”

    这不只是关怀荀甄。

    任庆余虽然居在京城,在京城为官,但是任家可是和荀家同在盘陵郡,虽然不是同在殷河,但隔着也不远。

    如果殷河出了大灾,任家未必能够幸免。

    荀甄愣了一下,他的瞳孔渐渐失焦,在大梦里平静下来的悲痛再次浮了上来,占据了他的眼睛。

    “荀家……庆余哥!荀家……荀家没了!我爹娘,我的兄弟姐妹他们……他们都死了,在荀家的所有人都死了,死在了那诡异的毒下,鸡犬不留尸骨无存……荀家只剩下了一滩滩脓汁……”

    荀甄起先还只是愣愣地说着,随着那股悲痛涌上来,他抱着脑袋难以自控,慢慢地蹲了下来,靠在任家大门的角落里,哭声逐渐变大,涕泗横流。

    “呜呜……我、我家没了……庆余哥……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啊啊啊啊——”

    之前在任家大门前燃烧的柴火,虽然已经打扫过了,仍有一些飘落的灰烬卡在了地砖缝隙里面,而随着嚎啕大哭声滚落的泪水,也渗进了地砖缝隙里面,将这灰烬都给冲走了。

    任庆余骤然听到了荀家灭门的消息,也是瞳孔骤然一缩,他无言可说,只是沉默地这位崩溃的老友。

    然后默默坐到了荀甄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如同儿时一样,年纪稍长的大童,照顾着年幼的小弟。

    等到这哭声渐渐停歇了下来。

    任庆余才问道:“既然我们处境一样,你也无处可去了,不如你就在我这儿住下来吧,我们犯了错,是生是死,等着朝廷发落吧,兴许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能够留下一命呢?”

    荀甄抬起头,擦了擦脸上泪水,他点了点头,咬牙说道:“将功补过……对,我要报仇,只要能杀了蛇道人,我纵死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