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乡一字,人间百年。

    那一字的起源,就是「永」。

    倒写的「永」。

    这是原本汪盛海开发出来的留给书院的瑰宝,院长与平山王却拿来建立了「忘乡台」,用以模仿无数封虚假的家书,曾经知道这个真相的闻潮生对于院长与平山王皆是怀揣着愤怒与质疑,而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在时间的洗礼下,他开始感受到了二人内心深处的无奈。

    就像吕知命当初在苦海县中告诉闻潮生的那样,人间事要比修行上的事难得多得多。

    很多时候,人间的事没有答案,没有解药。

    平山王与院长像是在夹缝之中去做选择的人,摆在他们面前的都是坏的选择,他们只能从这些坏的选择里小心翼翼地挑一个相对可能不那么糟糕的决定。

    闻潮生并非一个旁观的路人,他看见了这一切,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体会了这一切。

    于是如今再一次提笔写「永」字的时候,他忽然忘记了这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问题,练习了那么多遍,「永」字的笔法早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之中,而今再度落笔时,闻潮生思绪万千,指尖留下的却只有生疏与彷徨。

    “徐一知还好吗?”

    他忽然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

    书院思过崖中的崖壁上,他写过字,徐一知也写过字,他写的「永」,徐一知写的「罪」。

    那时候的徐一知神智还算是清醒,闻潮生还尝试过开解他,直至宁国公一事他离开书院之后,徐一知的状况也越来越糟糕,最后前来救他时见到了平山王的残部,彻底疯魔,变的半人半鬼,完全分不清自己与周围了。

    其实他与徐一知认识没多久,但徐一知确实对他很好。

    思过崖上帮他解围,后来碧水笼中救了他一次,灵仙谷又救了他一次。

    唯一可惜的是,他把徐一知的身份牌还给了徐一知,否则现在能留个念想。

    闻潮生出神了一会儿,开始落笔,但写的不是「永」,而是「徐一知」。

    聚精会神,从早到晚。

    直至阿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时,闻潮生才停下了笔。

    “在怀念故人?”

    闻潮生想了想,说道:

    “「故人」这个词用得不太妙,改成「朋友」会好点。”

    阿水仰头灌了口酒。

    “他离开了书院正是一个好的选择,若是他如今还在书院,还在王城,说不定还危险。”

    闻潮生跟她讲过徐一知的事,当初徐一知在书院里杀的那几个学生在王城有权有势,若非是院长相护,他与他的家人都难逃此劫。

    而如今,院长死于书院,徐一知没了唯一的靠山,遁入江湖反而大大提高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他的家人怎么办?”

    阿水问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闻潮生沉默了许久,忽然道:

    “是个麻烦。”

    “可惜我前些日子自顾不暇,想起这件事情晚了些,如果能找宋先生帮忙的话,徐一知的家人也许还有救……明日我问问法慧,让他联系一下宋先生。”

    阿水站在他身后,伸出脚尖轻轻踹了他后背一下:

    “这人情你怎么还?”

    闻潮生抬起手,从阿水手里薅过了酒壶,晃了晃,里头还剩下不少,他喝了口,说道:

    “以后慢慢还吧,会有机会的。”

    “对了阿水,你现在情况如何了?”

    阿水回道:

    “想走原来那条路子回去几乎不可能了,但道门的「逍遥游」有一条别的修行路子,有了以前打下的夯实基础,我应该这些日子就会突破四境,不过……”

    她说到这里,双手抱胸。

    “不能像以前在风城那样杀天人了。”

    她其实仍然可以学着在王城之外那样冒着经脉尽毁的风险强行劈出一刀,不过那么做只是因为没有了退路,付出的代价太大,若非山穷水尽,她不会做出这种事。

    星月灿然,昨日的乌云已全部化为了雨水浸入地面,今夜山头大亮,闻潮生起身,看着阿水道:

    “未来突破五境,你右膝道蕴伤自解,届时被压制的力量自然会再度融会贯通,咱们就有资格回齐国了。”

    阿水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犹豫了一会儿,微微点头。

    闻潮生将酒壶还给阿水,笑问道:

    “法慧那头修行如何?”

    法慧「不老泉」与「鲸潜」的修行是在阿水的指导下进行的,因为「妄语」的缘故,闻潮生察觉了道佛之间果真有些特殊的羁绊,便想看看如果法慧道佛双修会怎样。

    阿水回道:

    “他学得很快。”

    言罢,她瞥了闻潮生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比较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