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寿宴之后,沈家再难恢复之前的彻底宁静。

    沈家兄妹,尤其是沈砚舟沈怀安那气度,以及念一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安静神秘的姿态,很快成为圈子里私下谈论的话题。

    接下来几日,登门拜访的帖子便络绎不绝地送到。

    有纯粹慕名前来结交的,有借着邻里之名打探虚实的,也有家中适龄子弟对那日惊鸿一瞥的沈小姐念念不忘、撺掇长辈前来“走动”的。

    理由五花八门,或送年礼,或邀赏梅,或请诗会,或干脆就是“邻里串门”。

    沈砚舟对此早有预料。

    他对外一律以“病体孱弱,医嘱静养,不宜见客”为由,让阿水或吴妈在门口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实在推脱不开、背景又需稍稍敷衍的,便在书房“虚弱”地见上一面,说不上几句便“气短咳嗽”,由沈怀安出面周旋送客。

    几天下来,沈砚舟“病重难愈、需长期将息”的印象,算是坐得更实了。

    然而,大人们的心思弯弯绕绕,同龄的少男少女们却没那么多顾忌,好奇心往往更加直白和难缠。

    尤其是那些在顾家宴席上见过念一,或从长辈、仆役口中听说过这位“上海来的、像画儿里人似的沈小姐”的少男少女们。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阳晒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念一正抱着茸茸,在后院临水的小亭子里晒太阳,但心思有些飘忽。

    她不太喜欢这种被许多人暗中打量、议论的感觉,虽然大哥二哥把她保护得很好。

    忽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年轻的说笑声,有些喧哗,与平日访客的沉稳不同。

    念一抬起头,看向通往前院的月亮门。

    不一会儿,吴妈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为难:“小姐,前头来了几位小爷和姑娘,说是镇东头李老爷家、西街绸缎庄钱老板家,还有……就是那日顾老爷寿宴上坐在咱们旁边那桌的几位少爷小姐,结伴来访,说是那日与小姐有一面之缘,今日特地来拜会,邀小姐一同去后山梅林赏梅。”

    那日宴席上,确实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坐在附近,席间偷偷打量她,还低声说笑,但她一个也不认识,更没有交谈。

    “大哥和二哥呢?” 她问。

    “先生在书房‘歇着’,二少爷一早就被码头来的管事请去商议事情了,还没回来。” 吴妈道,“前头应付着,说小姐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可那几位少爷小姐不肯走,说就在前厅等一等,或是……想来后院给小姐问个安。” 吴妈压低声音,“老奴瞧着,那位穿洋装的钱小姐,还有那个李家少爷,最是起劲。”

    念一心里有些烦乱。

    她不想见这些陌生人,更不想和他们去什么梅林。

    可她若一直避而不见,会不会显得沈家太过孤傲,给大哥惹麻烦?

    就在她犹豫时,通往前院的回廊上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年轻人略显放肆的说笑。

    “……沈小姐定是在这后院休养,这院子景致真好!”

    “听说沈小姐是从上海来的,定然见识不凡……”

    声音越来越近,竟像是要直接闯到后院来了!

    阿水阻拦的声音也被淹没在一片七嘴八舌里。

    念一抱紧了怀里的茸茸。

    茸茸似乎也感到了陌生人的气息,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就在那几位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即将转过回廊、踏入后院时……

    “诸位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砚舟不知何时已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口。

    并无厉色,却让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们瞬间噤了声,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沈、沈先生……” 为首的少年,似乎是李家的少爷,有些局促地开口,“晚辈李茂彦,携几位同窗好友,特来拜会沈先生和沈小姐。那日寿宴得见沈小姐风姿,心向往之,今日冒昧来访,想邀沈小姐同游梅林,不知……”

    “舍妹体弱,前日偶感风寒,正在静养,不宜见风,更不宜外出。”

    沈砚舟打断他。

    “诸位好意,心领了。”

    “只是赏梅,不远……” 另一个钱小姐忍不住开口,眼睛还试图往沈砚舟身后瞟,想看看那位神秘的沈小姐是否在附近。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钱小姐被看得心头一凛,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舍妹需要静养。” 沈砚舟重复了一遍。

    “吴妈,送客。”

    吴妈连忙上前,客气但坚决地伸手引路:“诸位少爷小姐,请前厅用茶……”

    “我们只是想和沈小姐交个朋友!” 那个王家少爷有些不甘心。

    “王少爷,” 沈砚舟的目光转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王少爷举着相机的手僵在了半空,“舍妹不喜人多。另外,” 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是私宅,不喜外人随意走动、喧闹。望诸位知晓。”

    几个年轻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他们在家也是被捧着的少爷小姐,何曾被人这样直接下逐客令?

    李茂彦还算识趣,干笑两声,拉了拉同伴:“既然沈小姐玉体欠安,那我等就不多打扰了。改日……改日再登门拜访。沈先生好生将息,晚辈告辞。”

    说完,一行人悻悻地跟着吴妈往前院走去,隐约还能听到低低的抱怨和嘀咕。

    “……架子真大……”

    “……不就是从上海来的么……”

    “……病秧子似的,出来见见人怎么了……”

    声音渐渐远去。

    他转身,看向小亭子里。

    念一已经站了起来,抱着茸茸,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大哥……” 她小声唤道,走到他面前,“你……你还好吗?” 她看到大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无妨。”

    “他们……好像不太高兴。”

    “不必理会。”

    沈砚舟淡淡道,“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不必与他们多打交道。以后再有此类人登门,一律不见。”

    “可是……” 念一有些犹豫,“他们好像很想跟我玩,会不会……觉得我们太不合群了?” 她想起在营会时,柳英她们虽然有时也烦人,但至少是热闹的。在这里,她好像又被隔绝开了。

    沈砚舟看着她眼中那点细微的、对同龄人交往的渴望和困惑,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天性里是渴望伙伴的,尤其在陌生的环境。

    但他更清楚,眼下看似平静的江南水乡,底下未必没有暗流。

    这些主动凑上来的年轻人,背后是哪些家庭?带着何种目的?是真单纯好奇,还是受人指使前来打探?在一切未明之前,他绝不能让念一涉险,哪怕只是可能的闲言碎语或别有目的的接近。

    “一一,”

    “人心隔肚皮。你看到的‘想跟你玩’,未必是真心。或许只是好奇你的来历,你的家世,或者……你大哥是做什么的。在弄清楚这些人、这些家庭的底细之前,保持距离,是最稳妥的。”

    他看着妹妹似懂非懂的眼神,又补充道:“你若觉得闷,等过些时日,风平浪静了,大哥可以为你留意,寻一两位家世清白、品性端正的姑娘来往。但现在,不急。”

    “我明白了,大哥。” 她点点头。

    “我不见他们。就在家里,挺好的。有茸茸,有书,还有……” 她看了大哥一眼,声音低下去,“还有大哥和二哥。”

    沈砚舟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去玩吧。若想出门透气,让人陪着,在附近河边走走便可,别走远。” 他顿了顿,又道,“你二哥晌午该回来了,让他带你出去吃茶点,他知道有家铺子的核桃酥不错。”

    念一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