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被粗暴地从车里拖出来,架进小楼。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视线有些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被带进一楼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白炽灯的房间。

    架着他的士兵将他按在冰冷的铁椅上。

    沈砚舟坐了下来,尽管这个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

    他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房间。

    除了刚才那两个士兵,那个在沈公馆出示拘捕令的少校军官,此刻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玩味地看着他。

    桌后还坐着一个正在慢条斯理翻看着一叠文件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主审。

    “沈砚舟,” 那个中年男人终于放下文件,抬起头。

    “啧,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本该前途无量啊。”

    沈砚舟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他对视。

    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冷冽,却并未减少分毫。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那阴鸷男人似乎被他的平静激怒,脸上的假笑淡了些,声音也冷了下来:“可惜啊,人心不足蛇吞象。沈处长,有人举报,你在过去半年内,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德昌’、‘利通’等几家外商洋行,在军需采购、清关运输等环节,上下其手,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甚至挪用专项军款,中饱私囊,数额巨大,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证据拿出来。”

    男人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抖了抖:“这是你与‘德昌’洋行经理私下会面的照片,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这是码头仓库的入库单据副本,上面有你的签名,入库的棉布数量与实际到港数量严重不符!还有,这是你私人账户在汇丰银行近半年的流水,有几笔大额不明来源的款项,时间与你经手的几批军需交割期完全吻合!沈砚舟,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他说着,将那些所谓的“证据”扔到沈砚舟面前的桌上。

    沈砚舟垂下眼帘,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几张纸上停留超过一秒。

    照片?

    他和德昌洋行经理在公开场合谈事,被人偷拍,能证明什么?

    入库单据签名?

    伪造他的签名,并非难事。银行流水?更是可笑,他沈砚舟的私人账户,从未有过什么“大额不明款项”。

    这些“证据”,粗糙,漏洞百出,更像是临时拼凑出来,为了“师出有名”的遮羞布。

    目的,根本不是要“查清”什么。

    是谁?谁在背后策划这一切?

    在他病重、最无防备的时候,发动如此致命一击?

    目的何在?

    沈砚舟的大脑在高温和眩晕中飞速运转,疼痛让他思考有些迟滞:稽查处出面,动用“军需贪污”这种敏感又容易激起民愤的罪名;时机选在他病倒、沈家无人主事的凌晨;证据粗糙却“齐全”,摆明了要快刀斩乱麻,不给他喘息和辩解的机会。

    这不像是一般的政敌倾轧,倒像是……内部有人勾结外部势力,要将他彻底扳倒,甚至……置于死地。

    而且,对方对沈家、对他的作息、对他的病情,似乎了如指掌。

    内鬼。

    而且,是能接触到码头核心事务、甚至能模仿他笔迹、了解他大致财务状况的……内鬼。

    “就凭这些废纸,” 沈砚舟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看向男人。

    “就想定我一个少将的罪?稽查处办案,如今都如此儿戏了吗?”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训斥的口吻。

    那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沈砚舟落到如此境地,还敢如此强硬。

    “儿戏?” 一直抱着手臂看戏的少校军官这时冷笑着插话,他走到桌前,俯身,盯着沈砚舟,眼神阴狠,“沈少将,哦不,沈砚舟,进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铁证如山,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早点签字画押,大家都省事,你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皮肉之苦?”

    沈砚舟冷笑了一声,他直视着那少校军官,仿佛能刺穿对方强装的凶狠,看到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就凭你?也敢对我用刑?”

    “我沈砚舟,七年从军”

    “北伐、剿匪,身上二十七处伤疤,三次重伤濒死。”

    “军政部亲自授勋的少将!”

    “你”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稽查处少校,也配动我?”

    他每说一句,那少校军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沈砚舟的战功和资历,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在上海军界并非秘密。

    而他这个稽查处少校的来历……确实有些经不起深究。

    被沈砚舟如此直白地戳穿,他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

    “你找死!” 少校军官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一个厚重的、包着橡胶的警棍,眼中凶光毕露,“进了这里,还摆你少将的架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举起警棍,带着风声,狠狠朝着沈砚舟的肩头砸了下来!

    沈砚舟没有躲。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呼啸而来的警棍,一丝……清晰的嘲弄。

    “住手!”

    就在警棍即将落到沈砚舟身上的刹那,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笔挺将官制服、肩章是两杠三星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厉声喝道。

    那少校军官的警棍硬生生停在半空,他愕然回头:“处、处长?”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先是在沈砚舟苍白的脸上扫过。

    “谁让你们对沈将军用刑的?!”

    “王处长,他……” 少校军官想辩解。

    “闭嘴!” 王处长厉声打断,转而看向沈砚舟,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的笑容,“沈将军,误会,都是误会。下面人不懂规矩,让您受惊了。您身体不适,还请多担待。”

    沈砚舟靠在冰冷的铁椅背上,微微喘息着,高烧和刚才的强撑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他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王处长,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上头有人要动他,但……未必真想立刻要他的命,或者,有所顾忌。

    所以派了这条还算懂“分寸”的老狗出来唱红脸。

    真正的黑手,藏在后面。

    “误会?”

    “王处长,凌晨闯入私宅,暴力拘捕正在病中的现役将官,动用私刑,这就是稽查处所谓的‘误会’?不知南京军政部,还有军法总监部,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王处长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沈砚舟虽然落难,但毕竟军衔、资历、战功摆在那里。

    若真闹到上面,他们稽查处“趁人病重、暴力执法、刑讯逼供”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到时候,别说扳倒沈砚舟,他们自己恐怕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将军言重了,” 王处长干笑两声,挥挥手,示意那少校军官和男人退到一边,“我们也是奉命调查,例行公事。既然沈将军身体不适,那今日就先到这里。您先在此稍作休息,我们立刻安排军医为您诊治。等您身体好些,我们再……慢慢谈。”

    他说着“慢慢谈”,眼神却意味深长。

    显然,所谓的“休息”和“诊治”,不过是软禁的另一种说法。

    他们不会再用刑,但也不会放他走。

    他们要等,等沈砚舟在高烧和虚弱中耗尽力气体力,等沈家在外面乱作一团,等幕后之人下一步的指示,或者……等沈砚舟自己“想通”。

    沈砚舟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

    对方有所顾忌,不敢真的下死手。这是他的生机,也是他可以利用的筹码。

    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必须尽快传出消息。

    必须让怀安和一一知道,他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沈家,已身处险境。

    “有劳王处长,”

    “请军医。另外,我需要纸笔”

    他的要求,仿佛不是在被软禁,而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吩咐下属。

    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度,让王处长又是一窒。

    “……好,我让人准备。”

    王处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并对那少校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概是“看好他”、“不许再用刑”、“满足他基本要求”之类。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落锁。

    房间里只剩下沈砚舟,和角落里两个虎视眈眈却又不敢靠近的看守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