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砚舟面前的烟灰缸又添了几枚新的烟蒂,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皮带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手心……

    “我………怎么会………”

    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模糊。

    深重的疲惫。

    沈怀安去看了念一,念一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怀安在这个节骨眼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于是便转向书房,手里多了个茶盘,上面放着两杯清茶。

    他将一杯轻轻放在沈砚舟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许久,沈砚舟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落在茶杯上………

    “哥,”

    “一一……烧起来了。吴妈刚才出来说的,人迷迷糊糊的,一直在说胡话。”

    “烧起来了?”

    “李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外伤引起的炎症,加上急火攻心,惊吓过度。打了针,留了药,说今晚得仔细看着,怕烧高了惊厥。”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她……说了什么胡话?”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吴妈说她哭得可怜,一直喊着你………”

    是在恨他,怕他,还是……在无意识的痛苦中,依旧本能地寻找着依靠?

    沈砚舟猛地闭上眼,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要破体而出。手背上青筋毕露。

    沈怀安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涩得他皱了皱眉,才缓缓道:“哥……”

    沈砚舟没睁眼,也没应声。

    沈怀安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看人都躲躲闪闪的。”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怯生生、沉默得近乎自闭的小小身影。

    “咱们花了多少心思,才让她慢慢敢抬头看人?”

    沈怀安的声音有些哽………

    他看向沈砚舟:“哥,我知道你对她严,是希望她好,希望她能在沈家立得住,希望她以后不吃亏。”

    “她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饥一顿饱一顿……”

    空气沉默了很久……

    “不是亲哥………那样的混账话………”

    “她今天喊那句‘不是亲哥’,是诛心。可这话,会不会也是她心里……最怕的事?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他想起了念一这段时间反常的疏离和沉默,想起了她眼神……难道,她真的……

    “大哥,咱们把她接回来,给她名字,给她家,教她规矩,是想让她好好活着,不是想把她变成第二个‘沈念一’,更不是想让她活在‘是不是亲生的’这种阴影里。你今天打她,是气急了,我理解。可你打得太狠了。那一下下,抽掉的,可能不只是她的错,还有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对咱们的信任和依赖。”

    “她烧得糊涂,习惯了受欺负时,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喊一声的人。”

    “可你让她以后……还怎么喊得出口?”

    沈砚舟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从未见过大哥流泪。

    哪怕是在父母骤然离世、沈家内忧外患、十几岁的少年被迫扛起整个家业………

    却从未掉过一滴泪。

    “……我……不该打她。”

    承认自己的错误,对沈砚舟来说,太难了……

    “可一一她……现在恐怕听不进去。”

    沈砚舟沉默。

    “学校的事,”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

    “给我查到底。谁在背后捣鬼,顾西洲那边,也去弄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至于一一……”

    “等她醒了,烧退了……再说。”

    他说不出“我去看看她”,也说不出口“跟她道歉”。

    兄长的威严,长久以来的行事准则。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伤了她,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迈出那一步,去修补,去安抚。

    他习惯了用命令、用规矩、甚至用惩罚来解决问题,却从未学过,怎么挽回……

    沈怀安看着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和挣扎。

    大哥这是后悔了,心疼了,可那台阶,他自己搬不动,也放不下身段去搬。

    终究,还是得他这个做弟弟的,在中间斡旋。

    “我明白。” 沈怀安站起身,“学校的事交给我。一一那边……吴妈和春杏守着,我再去看看。大哥,你也休息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沈怀安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里,沈砚舟重新靠回椅背,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抹去那未干的泪痕和满心的滞涩。

    他打赢过码头的地头蛇,周旋过租界的洋人,震慑过军营里的兵油子……

    可面对自己那个被打得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的妹妹,他却感到如此的束手无策………

    楼上,念一的房间里,灯光调到了最暗。吴妈守在床边,用温水浸湿的毛巾,一遍遍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念一趴在床上,昏昏沉沉……

    每一次呓语,都让吴妈的心揪紧一分,眼泪掉个不停。

    春杏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盆温水,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沈怀安站在虚掩的房门外,没有进去。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沈公馆的灯光,在二楼那间病室的窗前,和一楼书房的窗口,孤独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