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洲明明已经被迫低头道歉,态度尚且算不上诚恳,在宁悦眼里,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退让。
如今宁雾姐妹依旧步步紧逼,执意要调取监控对峙,摆明了就是要撕破脸面,当众打脸,将这件事闹到人尽皆知。
局面僵持不下的瞬间,谢凛洲忽然捂住自己的后脑,脸色泛白,身形虚晃了几分,捂着脑袋皱起眉头,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弱声弱气开口。
“我头好疼,突然晕乎乎的,我想去医院检查。”
宁悦闻言瞬间脸色大变,立刻快步上前扶住少年,眼底满是紧张与心疼,细细翻看他的后脑。
“怎么突然头疼?是不是刚才争执的时候撞到了?”
“是周婷婷动手打到我后脑勺了。”
谢凛洲垂着眼,刻意压低声音,装出虚弱隐忍的样子,字字都在刻意栽赃,“现在一直发胀,疼得厉害。”
站在一旁的周婷婷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脊背一僵,抬眸眼神清澈又坚定,一字一顿冷静反驳。
“我从来没有碰过你的头,你是害怕调出监控,真相大白,才故意装病推脱。”
谢琮澜神色沉沉,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你带着他去医务室先行检查,我去监控室调阅录像,是非对错,自有定论。”
宁悦满心惦记着谢凛洲的身体,无暇再多争执,立刻扶着少年转身离开办公室,全程都在柔声安抚,将所有的偏爱与纵容,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孩子。
监控室光线偏沉,冷白色的屏幕泛着冰冷的光,压抑又窒息。
周婷婷牢牢记住了这段日子里自己被孤立、被辱骂、被刻意针对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清晰准确地一一报出,没有丝毫错乱,条理分明,冷静得让人心疼。
工作人员按照她报出的时段逐一调取回放,一幕幕画面清晰落地,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走廊里,谢凛洲带着一群同龄人围堵她,当众撕碎她的试卷和笔记。
食堂里,他示意所有人故意插队排挤,故意挡住她的位置,让她独自落单挨饿。
课间操、放学路上,言语羞辱、恶意诋毁,处处散播关于宁雾的恶意谣言,歪曲过往所有真相。
动手推搡、故意冲撞、刻意挑衅,桩桩件件,全都是谢凛洲主动挑起,步步紧逼,而周婷婷从头到尾都在隐忍退让,最后被逼到绝境,才不得已抬手自保。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宁雾站在屏幕前,浑身一片冰凉,腹下旧疾带来的隐痛一阵阵翻涌上来,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她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压下身体的剧痛与心底翻涌的酸涩。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不过短短数月,在宁悦与谢琮澜的纵容教养下,曾经尚且懵懂单纯的孩子,会变得这般心思扭曲、恶意满满,学会颠倒黑白、仗势欺人,把校园霸凌当成理所当然。
一想到妹妹日复一日独自承受这份孤立与欺凌,默默藏起所有委屈,从不主动诉苦,独自熬过每一段难堪又压抑的时光。
宁雾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婷婷深夜躲在房间默默发呆的夜晚,那些日渐沉默寡言的瞬间,那些不愿提起校园生活的抵触,原来全部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煎熬。
谢琮澜静静凝视着屏幕里一幕幕刺眼的画面,眉眼沉沉,脸色冷冽阴沉,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
男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校方工作人员看着完整的霸凌证据,面露难色,转头看向谢琮澜,语气小心翼翼。
“谢先生,所有证据都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事实一目了然,按照学校校规,确实需要依规严肃处理。”
长久的沉默过后,谢琮澜缓缓抬眼,深邃漆黑的眸子落在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宁雾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尖锐的质问与推脱。
“在你看来,孩子变成这样,全然只是他一个人的错?”
宁雾被这句无理的质问逗得眼底泛起一层凉薄的笑意,心口寒意彻骨:“不然呢?”
“孩子品行歪斜,肆意霸凌同学,满口谎言,颠倒黑白,究其根本,是家庭教育出了问题。”
她目光清冷,直直看向谢琮澜,字字铿锵,“从前我带着他生活的那些年,他懂事温顺,三观端正,从未有过半分恶劣行径。”
“如今短短数月性情大变,蛮横自私,恃强凌弱,谢先生最该质问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身边日日陪伴、刻意教唆的人。”
“铁证摆在眼前,你还要一味偏袒包庇,强行掩盖事实吗?”
办公室内残留的气氛本就紧绷,监控室里的对峙更是让空气彻底凝滞,剑拔弩张。
一旁的老师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权势滔天、轻易就能左右学校决策的谢琮澜,一边是手握全部证据、不肯轻易妥协的宁雾,哪边都不敢轻易得罪。
只能连忙出来打圆场,不断缓和气氛:“两位家长都先冷静一点,别因为一时争执伤了和气。”
“说到底都是孩子之间的矛盾,私下好好协商和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所有人固有印象里,宁雾孤身一人,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最终也只能被迫妥协退让。
反观谢琮澜,手握资本与人脉,家底雄厚,行事霸道,只要他执意护短,校方终究会选择妥协。
老师无奈叹气,轻轻带上监控室的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二人,独自离开回避。
密闭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对峙的呼吸声,压抑又冰冷。
谢琮澜收回落在监控屏幕上的视线,神色淡漠,直接跳过对错是非,直奔最现实的解决方式,语气强势又漠然:“谈赔偿。”
“你想要多少钱,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满足你。”
他从头到尾,都在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习惯性用金钱抹平所有过错。
仿佛只要筹码足够,伤害、委屈、霸凌,全都可以一笔勾销,轻飘飘揭过。
宁雾眸光沉沉,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绝情的男人:“谢琮澜,你怎么能偏心到这般毫无底线?”
谢琮澜闻言,薄唇勾起一抹凉薄的哂笑,眼神冷漠:“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毁掉凛洲的前途,让他被记过处分、甚至勒令退学?”
一句话,彻底撕碎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宁雾瞬间彻底明白,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婷婷更算不得什么,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当年那场联姻本就非他所愿,他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宁悦,被迫的婚姻、无奈的捆绑,都成了他心底的执念与厌烦。
正因如此,他厌恶这段过往,厌恶曾经的捆绑,连带厌恶她这个人,连带着对无辜的婷婷,也只剩漠然与冷淡。
他纵容宁悦,偏爱谢凛洲,把所有的温柔、纵容、庇护,全都给了宁悦。
宁雾嗓音发紧,胸腔堵满无尽的寒意与失望,冷着声线一字一顿:“我不接受任何金钱赔偿。”
“我只要公道。”
“谢凛洲触犯校规,长期校园霸凌,恶意伤人,造谣诋毁,理应受到该有的处分,公开记过,全校通报,依规惩戒,这是他做错事该付出的代价。”
谢琮澜墨色的眸子沉沉锁住她,目光锐利又强势。
“凛洲年纪尚小,已经低头道歉,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语气不紧不慢,“如果你执意不肯退让,不肯和解,那我有的是办法,让周婷婷主动转学。”
冰冷的话语落在耳边,像是一把淬了寒的尖刀,狠狠扎进宁雾的心脏。
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唇色苍白如纸,体内的病灶骤然剧痛袭来,双腿微微发虚。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给受害者一丝一毫的公道。
非但不会惩戒施暴者,反而要用最卑劣的手段逼迫受害者退让,仿佛被霸凌、被伤害的婷婷,才是那个需要被驱逐、需要反省的过错方。
规则、校规、是非、对错,在他绝对的权势与私心面前,渺小得如同一个笑话。
宁雾忽然明白,人心到底能凉薄到何种地步。
他手握滔天权势,手段狠厉,行事独断专行,在外温和有礼,谦谦君子。
唯独对她,只是冷血绝情,毫无怜悯。
她从未奢求过他的温情与善待,早就看清了这段关系的破败与无望。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能狠心连一个无辜少女的正常求学、安稳生活都要肆意碾碎。
摆明了只给她两条路选。
要么收下巨额赔偿,忍下所有委屈,闭口不提霸凌之事,就此息事宁人。
要么拒绝妥协,坚持讨要公道,最后换来的,依旧是被迫和解,亲手逼走自己的妹妹,独自承受所有伤害。
无论怎么选,受伤的,永远是她和婷婷。
谢琮澜缓缓转过身,背脊挺拔冷硬,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外安静等候的周婷婷身上,语气骤然放缓。
“婷婷,告诉姐夫,你能原谅凛洲这一次的过错吗?”
他刻意绕过成年的对峙,将所有压力,全部转移到最大的受害者身上。
让一个长期被霸凌、被伤害的孩子,亲自选择原谅施暴者,用孩子的善良,逼迫她们姐妹妥协退让。
她转头看向婷婷,“婷婷,不用勉强,遵从自己的心意回答就好。”
周婷婷微微垂下脑袋,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紧衣角,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
年少的心思敏感又通透,眼前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针锋相对,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清楚姐姐的为难,清楚谢琮澜的强势与偏袒,更清楚,一旦自己不肯松口,最后为难、受罪的,只会是拼命护着她的姐姐。
姐姐常年身体不好,暗藏病痛无人知晓,白天要在清和生物埋头深耕科研,处理繁杂的工作。
熬夜加班是常态,明明自身早已负重前行,却还要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让姐姐左右为难,背负更多压力。
漫长的沉默过后,婷婷缓缓抬起泛红的眼眸,“我可以原谅他。”